第一场春雨(第1页)
夜半时分,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起初并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屋里那股干冷忽然变了味。后山土腥和早春湿气一点点顺着门窗缝往里钻,叫人还没听见雨声,先觉得这天不对了。
躺在东屋炕头上的秦春阳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表,多年的经验让他立刻翻身下床,连外面的旧棉袄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秋衣,趿拉着布鞋就冲出了屋门。
“啪嗒!”
刚一推开门,一滴冰冷的雨珠便借着穿堂风,斜斜地打在他炽热的脖梗上。这雨滴极冷,仿佛是夹杂着还没在这个季节完全化透的冰碴子。
“下雨了?!”
紧随其后推门出来的,是披着外套的叶柔。她手里还抓着两把早就准备好的宽大手电筒。
“下雨了。是倒春寒冷雨。”春阳接过手电,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绷得很紧。
对于刚熬过严冬的蜜蜂来说,这种冷雨最伤。雨水若顺着木箱缝隙渗进去,打湿草垫和保温层,箱里那团蜂就容易一下被湿冷压住。干冷还好扛,湿冷最要命。
“阿旺,回窝里去!”春阳打着手电冲到院子里,喝退了正对着惨淡夜空发出低沉呜咽的土狗。
院子角落那一排蜂箱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束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岌岌可危。
原本紧闭的西屋房门也传来了动静。秦守成披着那件老军大衣,手里拄着一根平时烧火用的短木棍,一瘸一拐地跨出门槛。一遇上这种湿冷的天气,老头子右腿膝盖里多年的风湿痛就会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发作。
“爸,您进去躺着!腿受不住的!”叶柔赶紧跑过去想把公公搀扶回屋。
“躺什么躺!这可是命根子!”守成一把推开儿媳妇的手,咬牙忍着剧痛,一瘸一拐但极快地挪向蜂箱。“快!把南墙根底下备的那几卷新油毡布扯过来!压砖头!”
雨势瞬间大了起来。刚才还只是零星的冰雨点,现在已经变成了细密如麻的雨帘。冰冷的水珠打在泥地上,很快就和起了带有黏性的烂泥。
春阳和叶柔一人抬着一卷沉甸甸的沥青油毡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蜂箱前。
“我拉头,你扯尾!”春阳大吼一声,声音几乎被突然炸响的一个沉闷春雷盖过。
叶柔没有说话,但动作极快。她不顾四溅的泥水弄脏了自己干净的薄棉袄,双手死死抠住油毡布粗糙刺手的边缘,用力向反方向拉扯。这厚重的防雨布在半空中展开,像一面黑色的盾牌,然后带着一股浓烈的刺鼻气味,重重地覆盖在了第一排十个蜂箱的顶部。
守成也没有闲着。他不顾风湿肿胀的膝盖,直接在满是冰水混合物的泥地里半跪下来。他用粗糙的双手在地上摸索着昨晚准备好的半截红砖,一块一块极其精准地压在油毡布容易被风掀起的四个角上。
“压稳,尤其是迎风面!别让贼风把布掀了缝!”老头子的声音在黑暗的雨夜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个人在冰冷的雨夜里像快速运转的齿轮一样配合着。没有人在乎雨水早已经湿透了头上的线呢帽子,也没有人在乎那些夹杂着冰碴的泥浆溅满了脸颊和裤腿。
在抢盖第三排蜂箱的时候,一块砖头因为泥地湿滑滚落了下来,油毡布的一边被突然灌进来的穿堂风猛地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了下面那个有些朽烂的旧木板箱盖。
一滴混浊的泥水正巧顺着风向,精确地滴进了那个旧蜂箱有些扩大的通风缝隙里。
“嗡——!”
只是一瞬间,因为受到冰水刺激而产生的巨大惊恐,导致那个箱体深处爆发出了一阵比平时响亮十倍的嘶鸣声。那是成百上千只防卫蜂因为温度突变而在瞬间脱离蜂团、翅膀疯狂振动发出的报警声。
“不好!”春阳心头一紧。如果任由它们在惊恐中散开蜂团,没有了集体维持的核心温度,这些脱离簇团的工蜂在这样的雨夜里活不过十分钟。
春阳甚至没顾上去捡那块砖头,而是直接扑了过去,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还带着一点体温的双臂,死死地压盖住了那个被掀起的油布角,将冰冷的风雨彻底阻挡在外。
“柔柔,砖头!”他咬着牙喊。
叶柔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摸起那块红砖,迅速地压在春阳的手臂旁边,然后又加压了另一块。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只剩下雨点砸在油毡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