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两个人(第1页)
排练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沈默开始失眠。
不是焦虑,是一种奇怪的亢奋。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剧本里的画面——林深在地下通道里跑步,陈默在厨房里哭,林越在暗房里冲洗照片。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到凌晨两三点,她才能勉强睡着。
今天又是这样。凌晨一点,她放弃了挣扎,穿上衣服开车到了公司。
天行娱乐的大楼在凌晨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面亮着几盏安全灯,保安在楼下打瞌睡。她刷卡进去,电梯把她送到十七层。
刚走出电梯,她看到走廊尽头有个人。
陆听禅。
他坐在茶水间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表演的艺术》。看到沈默,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你也睡不着?”沈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习惯了。拍戏的时候生物钟一直是乱的。”
“你现在又没拍戏。”
“我在准备。脑子停不下来。”他放下书,看着沈默,“你呢?你怎么来了?”
“改剧本。第八稿还有些地方不满意。”
“哪儿不满意?”
“第三场。林深接到妈妈电话那场。我觉得那句‘妈,我在写一个很好的剧本’不够好。太直白了。”
陆听禅想了想:“那你觉得林深会怎么说?”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说——‘妈,我在写一个剧本。它可能不会赚钱,可能没人看,但它是我这辈子最想写的剧本。’”
“那就这么写。”
“但这样句子太长了。台词要简洁。”
“简洁不是唯一的标准。真实才是。林深在妈妈面前不会说漂亮话。她会结巴,会语无伦次,会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因为她太想让妈妈理解了,但她又知道妈妈永远不会理解。”
沈默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比我更懂林深。”
“我说过,我比你更懂陈默。但林深是你。没有人比你更懂她。”
沈默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我写林深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痛苦。因为我分不清哪些是她的经历,哪些是我的。我写的每一场戏,都是我自己经历过的事。小阁楼的灰尘,泡面调味包的味道,冬天手指冻僵了还要敲键盘的声音——全都是真的。”
“那为什么要分清楚?”
沈默转过头看他。
“因为如果分不清,我就不是在写剧本,我是在写日记。日记只有一个人看得懂,剧本需要很多人看得懂。”
“但你写的这个剧本,恰恰是因为它是你的日记,所以别人才看得懂。”陆听禅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经历了最普遍的东西——孤独、不甘、渴望被看见。这些东西每个人都有。你不需要把它‘翻译’成别人的语言,你只需要把它写出来,别人自然会懂。”
沈默沉默了。
茶水间的灯光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筒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听禅,”沈默突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所有的情感都给了角色。后悔没有在现实里爱过一个人。”
陆听禅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