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禅的准备(第1页)
陆听禅在做什么准备?
上一次他在弹钢琴。不是随便弹弹,是每天六个小时,连续一个月。
他三十五岁开始学钢琴。不是为了演奏,是为了一个角色——一个患有渐冻症的钢琴家。那个角色需要他弹一首肖邦的夜曲,不需要弹得多好,但需要指法正确、节奏准确。
他花了三个月,把那首夜曲练到了“能听”的程度。
最后那场戏,导演说可以用手替。他说不用。然后他在镜头前完整地弹了三分钟,一遍过。
拍完之后,摄影指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是我见过最疯的演员。”
陆听禅说:“我不是疯。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能弹这首曲子,我就不配演这个角色。”
现在,他为第三十五场做的准备,不是弹钢琴。是回忆。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关了三天。
他翻出了所有他不想回忆的东西——小时候被同学欺负的记忆,青春期被父亲否定的记忆,大学时被老师当众羞辱的记忆,毕业后被制片人拒绝的记忆。
他把这些记忆一件一件地翻出来,像翻旧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地看。不是为了“调动情感记忆”——那是方法派的做法。他是为了让自己“碎”。
沈默说得对——他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碎过。他的每一次崩溃都是“演”的,都是设计好的,都是可控的。但真正的崩溃是不可控的。
真正的崩溃是你蹲在厨房的地板上,抱着头,哭到喘不上气,哭到不知道自己是谁,哭到忘了自己在哭。
他需要达到那个状态。但他做不到。
他太“安全”了。他有房,有车,有存款,有地位,有名声。他不需要为房贷发愁,不需要为父母的医药费发愁,不需要为明天吃什么发愁。他不是陈默。
陈默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男人。他的崩溃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撑不住了。
而他陆听禅,从来没有撑不住过。
他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需要成为陈默。他只需要成为“那个撑不住的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撑不住”的时刻。不是房贷、车贷、医药费,而是别的东西。对他来说,是“不会爱”。
三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他以为这是专注,是敬业,是把所有的情感都留给角色。但真相是——他不敢爱。他怕爱了之后会失去,怕失去之后会崩溃,怕崩溃之后会再也站不起来。
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角色。因为角色是安全的——角色不会离开他,角色不会拒绝他,角色不会伤害他。
但这不是爱。这是逃避。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钢琴前,弹一首肖邦的夜曲。弹到一半,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继续。
他低下头,看着黑白相间的琴键,突然觉得那些琴键像一个个墓碑——上面刻着所有他不敢爱的人的名字。
他的眼眶热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第三十五场。
试拍日。
沈默到片场的时候,陆听禅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厨房的角落里,一个人,不说话,不看手机,不做任何事。就坐在那里,看着地板。
化妆师想给他补妆,被他轻轻推开了。场务想给他拿水,他摇了摇头。导演想过来和他说戏,沈默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