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人(第1页)
第四章夜行人
厨房盖好的那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说他是陌生人也不太准确——因为他进村的方式太过理直气壮。骑着一匹瘦得能看见肋骨的骡子,戴着一顶破了一个角的斗笠,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走一步响一声。那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沿街叫卖的货郎,但他骡子背上什么都没驮。
他在村口停下来,仰头看了看老槐树,又看了看树下乘凉的黄狗。
“好狗。”他说。
黄狗冲他叫了一声。
“但不是最好的狗。”他又说。
黄狗不叫了,歪着头看他,似乎在等下文。
“最好的狗我上辈子见过。”那人从骡子上翻下来,拍了拍黄狗的脑袋,“是张启南养的那条。叫大黄。后来被元兵炖了。张启南哭了三天。”
黄狗听不懂,但摇了摇尾巴。
张启南正好扛着一根房梁从院子里走出来,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那根房梁差点砸在他脚上。
“你——”
戴斗笠的人转过身来。斗笠下的脸很年轻,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角天生往上翘,像是随时随地都在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他看见张启南,笑了一下。
“启南兄,上辈子欠你的那顿酒,这辈子该还了。”
张启南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沈……沈知行?”
“是我。”
“你他妈不是死了吗?!”
“死过。”沈知行把斗笠往上推了推,“这不又活了吗。”
张启南把房梁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沈知行。
抱得很紧。
紧得沈知行直翻白眼:“轻点轻点,我这辈子身子骨弱——”
“弱个屁!上辈子你一个人扛着军旗冲进元军大营的时候怎么不说弱?!”
“就是因为那次冲太猛了,把下辈子的力气都预支了。”
张启南松开他,眼眶已经红了。
沈知行是他的副将。
上辈子,张启东和张启南拉起一支义军,沈知行是第一个来投的读书人。别人投军是为了活命,他是为了找死——全家被元军屠了,他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会武功,提着一把卷了刃的菜刀就来了。
后来他当了张启南的副将,跟着他打了七年仗。
再后来,颍州城下,他为张启南挡了三箭。
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哥!”张启南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哥你快出来!沈知行回来了!沈知行那个狗日的回来了!”
张启东从院子里走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把锯子。
他看见沈知行,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