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第1页)
四月下旬到五月初,舆论完成了它的第二次转向——不,不是转向,是彻底的倒戈。
曾经被捧上神坛的“受害者家属”林建国和周敏,在短短十几天内,变成了全网唾弃的“杀人凶手”。他们的照片被贴在网上,配着“人血馒头”“网暴元凶”之类的标签。他们住址被人重新“开盒”了一次,这次不是为了骚扰苏晚家,而是为了骚扰他们自己。
有人在林建国公司的官网上留言,要求公司“开除这种道德败坏的人”。公司HR找林建国谈话,态度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和苏建平学校领导说的一模一样:“老林,要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林建国说:“好。”
他没有争辩。因为他知道,争辩没有用。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从一个被同情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被唾弃的恶人。这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他有时候会想起苏建平站在他家门口说的那些话。他想起了苏建平说“您的儿子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他的死是一个悲剧,但这个悲剧的根源不是苏晚”。当时他一个字都不信。现在他信了,但已经太晚了。
周敏的状态更差。她开始出现幻觉,觉得苏晚的鬼魂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觉得有人在窗外喊她的名字。林建国要带她去看医生,她不去。她说“我没有疯,疯的是这个世界”。
有一天晚上,林建国在厨房热牛奶,周敏忽然从卧室冲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头发散着,眼神涣散。
“建国,”她的声音很尖,“你听到了吗?有人在敲门。”
林建国仔细听了一下。没有敲门声。
“没有人,周敏。没有人。”
“有的!你听!她在敲门!她来了!苏晚来了!”
周敏尖叫着跑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一个邻居放在门口的垃圾袋,安静地靠在墙角。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垃圾袋,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很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哭,像电池快耗尽的玩具发出的声音。
林建国端着牛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想,是走不动。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妻子蹲在门口哭泣,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想到,苏晚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他想到了苏建平那张疲惫的脸。
他想到了王莉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他想到了苏晚——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因为他们的决定而被全世界围攻的十七岁女孩。
他把牛奶放在灶台上,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
苏建平和王莉没有起诉林建国夫妇。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们的律师老李说:“起诉他们,你们能赢,但赢了又能怎样?他们没钱赔,判了刑你们女儿也不会回来。而且,现在舆论已经站在你们这边了,你们再去告他们,反而会有人说你们‘得理不饶人’。”
苏建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李,”他终于开口,“我不想赢。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一个公道。”
老李看着他,叹了口气:“建平,这世上有些事情,没有公道。”
苏建平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老李说的是对的。
他们最终起诉的是十二名网暴最严重的账号持有者——那些直接发布苏晚个人信息、威胁人身安全、在小区门口举横幅的人。这十二个人中,有八个是成年人,四个是未成年人。他们的身份五花八门:有大学生,有外卖员,有公司白领,有无业游民,还有一个是某地级市的公务员。
消息公布后,网上有人叫好,也有人担忧。叫好的人说“终于有人为网暴付出代价了”,担忧的人说“法不责众,判不了多重”。
苏建平不在乎判多重。他在乎的是,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发的每一条私信、每一个“开盒”帖、每一句“你去死”,都是有后果的。
他在起诉书里写了一句话,让律师加进去的:“我的女儿已经死了。但她的死,不应该只是一个热搜。”
——
五月中旬,一个叫“林亦辰事件时间线”的长图在朋友圈刷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