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兵锋(第1页)
十月廿八,子时刚过,暴雨如注。
沈宅的大门被重锤轰然撞开时,孟瓷正坐在西厢灯下,指尖拂过那枚雨过天青的瓷片边缘。雷声与砸门声几乎同时炸响,混着兵甲碰撞的铿锵、战靴踏水的杂沓,瞬间撕碎了雨夜的寂静。
“奉令搜查逆党!所有人等,原地跪伏!违者以同党论处!”
暴喝声穿透雨幕。孟瓷倏然起身,将瓷片贴身藏好,推开房门。廊下,沈青山已提剑而立,脸色铁青。沈青河护着王氏和林氏、糯糯从正屋出来,人人面色惊惶。白芷与文澜也从厢房奔出,武昭则无声无息出现在孟瓷身侧,手已按在刀柄上。
庭院中,火把烈烈,映亮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兵士。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铁甲流淌,在青石地上汇成道道污浊的溪流。为首一人四十余岁,面皮紫红,眼带阴鸷,一身千总服色,正是江宁卫指挥佥事周振。
他目光如毒蛇,扫过院中众人,最后定格在孟瓷脸上。
“沈氏养女孟瓷,勾结朝堂逆臣,私藏禁物,奉上命搜查!”他一挥手,“搜!每一寸地皮都给本官掀开!尤其是她的房间!”
兵士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散开,踹门砸柜之声四起。
沈青山一步踏前,挡在孟瓷身前,沉声道:“周佥事!我沈家世代清白,何来勾结逆臣?你无凭无据,深夜擅闯民宅,视《大永律》为何物?!”
“凭据?”周振冷笑,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抖开,“江宁卫接密报,逆臣谢迁在江南暗桩名录,藏于沈宅。本官奉命搜查,这便是凭据!沈县丞,你也是朝廷命官,难道要包庇逆臣同党?!”
“一派胡言!”沈青山怒斥,“谢首辅乃朝廷栋梁,清流领袖,何来‘逆臣’之说?此必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搜了便知!”周振厉喝,“搜!”
兵士搜查得越发粗暴。柜倒箱翻,瓷器碎裂,书籍抛洒。沈厚德被惊动,被两个婆子搀着出来,见状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还有王法吗?!”
周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孟瓷:“孟姑娘,你若识相,主动交出名录,本官或可网开一面。否则……”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糯糯,意思不言而喻。
孟瓷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她知道,周振今夜是铁了心要栽赃。所谓“名录”根本不存在,但只要他手下的兵“搜出”任何可疑之物——一封信,一本册,甚至一片带字的纸——都能成为铁证。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搜查的兵士陆续回报:“厢房无获!”“书房无获!”“库房无获!”
周振脸色渐渐阴沉。他目光如刀,再次刮过孟瓷,忽然,定在一直沉默按刀的武昭身上。
“你——”他盯着武昭的脸,又看向她握刀的姿势,眼中狐疑渐深,猛地瞪大,“你是……武锋的女儿?!”
糟了!
孟瓷心头剧震。武昭易了容,但骨相与握刀的姿态难改,周振当年在军中,必是见过武锋的!
武昭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握上刀柄。
周振却哈哈大笑,眼中尽是兴奋与狠毒:“好!好一个沈家!不仅藏匿逆臣名录,更私通朝廷钦犯!武锋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其女乃在逃余孽!尔等竟敢窝藏,罪加一等!来人,将这一干逆贼,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锵啷啷——”兵士刀剑齐出,寒光映着火光,将沈家众人团团围住。
沈青山拔剑,将家人护在身后,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沈青河脸色惨白,却仍张开手臂,挡在妻女身前。王氏将糯糯紧紧搂在怀里,林氏咬破了嘴唇。
文澜与白芷背靠背站立,一人手中扣着算盘,一人指尖银针寒芒隐现。
武昭缓缓抽刀,刀锋割开雨幕,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她看向孟瓷,眼中是请战,亦是诀别——她已准备拼死一战,为沈家杀出血路。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孟瓷看着步步紧逼的兵锋,看着家人眼中深切的恐惧与绝望,看着周振脸上那抹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苍白的脸上绽开,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朵带血的花。
“周佥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雨声,“你要的名录,在我这儿。”
所有人一怔。
周振眯起眼:“在哪儿?”
孟瓷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这儿。”
她向前一步,无视抵在胸前的刀尖,直视周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