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惊澜上(第1页)
十月廿五,霜降。
寒意在一夜间浸透了江宁城。沈宅庭中那株老梅的枯枝上,凝了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沈青山寅时便起了,在院中练了套拳。招式依旧沉稳,力道却失了往日的分寸,收势时,脚下青砖竟被踏出一道浅痕。他站在薄霜里,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像某种无声的预兆。
“大哥今日不去衙门?”孟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沈青山转身。她披着件素绒斗篷,站在廊柱旁,晨光将她半边脸映得有些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影。
“今日告假。”沈青山声音有些哑,“父亲昨夜咳得厉害,我让白芷姑娘又开了副方子,等会儿去抓药。”
孟瓷走过来,在离他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是这几日兄妹间心照不宣的界线——不远不近,恰好能说话,又不显亲近。
“白芷说,爹是急火攻心,加上余毒未清,需静养。”她顿了顿,“大哥不必告假,家里有我。”
“有你?”沈青山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种深沉的痛楚,“是,家里有你。所以父亲才会急火攻心,所以沈家才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才——”
他顿住了,没说完。
可孟瓷听懂了。
所以他才在昨日接到知府衙门的公文——命他“暂卸司法参军一职,调任江宁县丞,即日赴任”。
江宁县丞,从八品,看似平调,实则明升暗贬。江宁是附郭县,县衙就在知府衙门眼皮底下,却无实权,是专门安置“待查官员”的闲职。这一纸调令,意味着他在江宁府衙三年经营,一朝尽毁。
“大哥的调令,是我连累的。”孟瓷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青山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苍凉。
“连累?是,你是连累了。可孟瓷,你真觉得,这只是‘连累’?”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你当着全江宁有头脸的人,撕破苏家的脸,将下毒之事公之于众,是痛快了,是解气了!可你想过没有,苏家经营三代,在江宁盘根错节多少年?你这一刀捅下去,捅的不是苏婉如一个人,是整个苏家的脸面,是周延礼未来的亲家,是江宁官场上无数与苏家有牵连的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
“是,你有证据,你占着理。可这世道,有时候‘理’是最没用的东西!周延礼一道手令,就能让我从司法参军变成个闲散县丞。苏家一纸诉状,就能让巡抚衙门派人来查沈家茶行!你赢了苏婉如,可你输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孟瓷抬眼,直视他眼中翻涌的怒火与痛楚,“我输了大哥的前程,输了沈家在江宁官场最后一点依仗,也输了……大哥对我的最后一点信任。”
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沈青山心里。
“可我不后悔。”她一字一句,“若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苏婉如敢对爹下毒,我就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这辈子都记得,动我家人是什么下场。”
“哪怕赔上沈家,赔上我,赔上所有?”沈青山声音发抖。
孟瓷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会赔上。”她说,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静水,终于泛起了波澜,“大哥,我走到今日,不是靠鲁莽。苏家能动用的人脉,能掀起的风浪,我能算到七成。周延礼的手再长,也要时间。巡抚衙门要查茶行,也要证据。这些时间,这些破绽,就是我们的生机。”
“生机?”沈青山嗤笑,“你所谓的生机,就是拉着沈家,跟苏家、跟周延礼、跟整个江宁官场斗?孟瓷,你才十五岁,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孟瓷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她能清楚看见兄长眼中深切的恐惧与失望,“我只是不想再像在苏家时那样,被人踩在脚下,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是想护着我在乎的人,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代价惨重。”
她抬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半空,没有触碰他。
“大哥,你的道是阳关道,是万人称颂的正道。可我的道,是独木桥,是只能一个人走的夜路。我们道不同,我不强求你能理解。但——”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
“但至少,别站在我的对面。”
沈青山浑身一震,看着她眼中那片破碎的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
他想起她初到沈家时,那双警惕又带着渴望的眼睛。想起她在茶行查账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想起她在父亲病榻前,那强撑的坚强。
这个妹妹,从来到沈家第一天起,就在拼命地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有用”,拼命地想……抓住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