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破晓(第1页)
十月二十,卯时未至,江宁府衙的捕快便封了西城码头。
消息传到沈宅时,孟瓷正给沈厚德喂药。药是白芷新调的方子,气味清苦,沈厚德却喝得坦然,只是喝完后总要皱着眉,含糊地说一句:“瓷儿,这药……比昨日的苦些。”
孟瓷便舀一勺蜂蜜水递过去,轻声答:“白姑娘说,里头添了川贝,是止咳的。爹忍一忍,喝了身子才好。”
沈厚德就着她的手喝了,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侧脸上,忽然道:“你昨夜……又没睡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孟瓷喂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笑道:“做了个梦,醒得早些。爹怎么知道?”
“你眼下有青影。”沈厚德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太累。苏家的事,慢慢来。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孟瓷鼻尖一酸,强行压下,只垂眸收拾药碗。
就在这时,沈青河几乎是撞开了房门,气喘吁吁,眼中却闪着光。
“码头……苏家的西城码头,被府衙封了!”
堂屋里一时寂静。
沈厚德缓缓坐直身子:“怎么回事?”
“说是接到密报,码头私自改建,侵占河道,且有重大安全隐患。陈知府亲自下的令,暂封码头,所有货船不得出入,待查清后再论。”沈青河说得又急又快,“咱们的人亲眼看见,苏家大管家苏福在码头跳脚,被衙役拦在外头,脸都绿了!”
孟瓷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神色平静:“苏家什么反应?”
“苏老爷一早就去了府衙,但陈知府‘抱恙不见’。”沈青河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瓷儿,是你……”
“是知府大人明察秋毫。”孟瓷截断他的话,抬眼时目光清凌,“二哥,茶行今日照常营业。若有客人问起,只说不知。但若有人想打听码头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便说,听闻是漕运司赵四酒后失言,说走了嘴,才引得上头来查。记住,要说得像‘无意间听来的闲话’。”
沈青河一怔,随即恍然,重重点头:“我明白!”
他匆匆离去。堂屋里又静下来,只有晨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沈厚德看着女儿,看了许久,缓缓道:“是你让文澜姑娘,把证据送到陈知府那儿的?”
“是。”孟瓷坦然承认,“但送的不是‘苏家罪证’,是‘漕运司赵四贪墨、与码头管事故意隐瞒隐患的线索’。陈知府顺着查,自然会查到码头,查到苏家。这功劳,是他的。”
沈厚德沉默片刻,苦笑:“你这孩子……心思太深。陈知府何等人物,岂会看不透?”
“他看透了才好。”孟瓷拿起帕子,轻轻擦去父亲嘴角的药渍,“他看透了,才知道我们不是要挟,是投诚。他知道我们手里有刀,但刀柄,我们愿意递给他。只要他拿着这刀,砍的是该砍的人。”
她抬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爹,这世道,干净的人走不远。我们要走远,就得学会,在泥潭里,找能垫脚的石头。”
沈厚德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合上眼,似是倦了。
孟瓷替他掖好被角,悄步退出。
廊下,晨风清冽。她深吸口气,将胸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下——有初胜的快意,有对父亲病情的忧虑,更有对接下来更激烈交锋的预判。
苏婉如不会坐以待毙。
这场胜利,只是序曲。
二
午时,清风茶行后巷的小院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孟瓷推门进来时,文澜正从灶间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白芷在摆碗筷,武昭则坐在院中石凳上,拿块软布,一遍遍擦拭她那柄短刀。阳光落在她英气的侧脸上,那道新愈的伤疤泛着淡粉的光,却无损她眉宇间的锐利。
“姑娘回来了。”文澜放下汤锅,眉眼弯弯。
孟瓷点头,目光扫过小院。不过几日,这里已变了模样。墙角新移了两株晚菊,开着金灿灿的花。屋檐下晾着洗净的衣裳,在风里微微摇晃。灶间窗台上,甚至摆了个粗陶瓶,插着几支半枯的芦花,竟也别有野趣。
是家的样子。
“都坐。”孟瓷在石桌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三个小小的锦囊,一一放在三人面前。
锦囊是素面的青色缎子,一角用银线绣了个极小的“璧”字。
“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