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寻澜(第1页)
十月初七,晨起有雾。
孟瓷推开窗,湿冷的雾气漫进西厢,带着深秋将尽的寒意。她将沈厚德给的布包仔细收好,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裙,用木簪绾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又将那枚雨过天青的瓷片贴身藏了,这才推门出去。
灶间已飘出粥香。王氏正给糯糯喂饭,见她这身打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要出去?”
“嗯,去城南看看。”孟瓷盛了碗粥,在桌边坐下,“昨日茶山姜老说,山北有户姓文的人家,家中长辈原是账房先生,留有旧籍。我想去问问,或许有些老茶方、老账法可借鉴。”
这话半真半假。姜老山确实提过“文澜是山北文家的丫头”,但没提什么旧籍。不过这个理由,足以应付王氏的疑虑。
果然,王氏没再多问,只道:“早些回来。这两日天寒,你爹有些咳嗽,我让厨房炖了川贝雪梨,你回来时记得喝一碗。”
“知道了,母亲。”
用过早膳,孟瓷拎了个小布包,出门往城南去。
她没有叫车,只一路步行。雾中的江宁城还未全醒,街面湿漉漉的,早市的摊贩刚刚支起摊子,吆喝声稀稀落落。她走得不快,目光在街边巷口逡巡,像在找什么,又像只是随意看看。
茶山在城南三十里,但姜老山说,文澜每月初七会下山,到城南的“慈恩寺”替寺里抄经,换些米粮。今日正是初七。
慈恩寺是座小寺,藏在城南僻静的巷子里。白墙黛瓦,门前两株老银杏,叶子已黄了大半,在雾中静默地立着。孟瓷到寺门前时,雾将散未散,晨钟刚刚敲过,余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悠悠荡着。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寺门外不远处的茶摊坐下,要了碗大碗茶。摊主是个哑老汉,收了钱,自顾自煮水,也不看她。
孟瓷捧着粗陶碗,慢慢喝着。目光穿过稀薄的雾气,看向寺门。
约莫辰时末,寺门开了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出来。
是文澜。
她穿着那日孟瓷在山中见过的、打补丁的葛布衣裙,手里拎着个小包袱,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筷绾着。她走路时低着头,步子很快,却很稳,像在数着脚下的青石板。
孟瓷起身,将茶钱放在摊上,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文澜没往山的方向走,反而折向东,进了条更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家小小的书铺,门面陈旧,匾额上“墨香斋”三字已斑驳。文澜在门前顿了顿,推门进去。
孟瓷在巷口等了片刻,也走了过去。
墨香斋里光线昏暗,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纸墨的陈旧气味混着灰尘,沉甸甸地压着。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掌柜,听见门响,眼皮掀了掀,又合上。
文澜已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踮着脚,从最高一层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她将包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翻开册子,指尖快速划过书页,目光专注,嘴唇无声翕动。
孟瓷走到她身侧不远处,随手从架上抽了本旧县志,佯装翻看,余光却落在文澜身上。
少女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指尖每隔几页便停一停,在虚空里虚点几下,像是默算着什么。她看得那样入神,连孟瓷走近了都未察觉。
直到孟瓷轻轻咳了一声。
文澜一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手下意识合上册子,抱在胸前。
“抱歉,吓着你了。”孟瓷微笑,指了指她手中的册子,“姑娘看的是《永昌粮赋总录》?这书可不好找。”
文澜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乎认出她是那日在茶山与姜老山说话的女子,眼中的警惕淡了些,但依旧戒备。
“只是随便看看。”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山野口音。
“这书枯燥,数字又多,能看进去的人不多。”孟瓷语气随意,目光扫过她抱着的册子,“尤其最后三卷,是江宁府近三十年的田赋、丁银、盐课细目,数目繁杂,对账艰难。姑娘倒看得津津有味。”
文澜瞳孔微缩,抱书的手紧了紧:“你……你看过这书?”
“略翻过。”孟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昨夜凭记忆默写的一页茶行旧账,数字故意写错了几处,推到文澜面前,“我近日也在看些旧账,有几处数目对不上,想请教姑娘——若是你,这笔账该怎么算?”
纸上写着:某年某月,进货“滇红”五十斤,单价二两,出货四十斤,单价三两,存十斤。但月末盘点,库存仅五斤,亏损五斤。账上记“损耗”,但同期“杂项开支”多出一笔十两银子,无明细。
文澜目光落在纸上,只扫了一眼,便道:“账错了。”
“哦?错在何处?”
“进货五十斤,出货四十斤,应存十斤。实存五斤,缺五斤。但这五斤未必是损耗。”文澜指尖虚点纸面,“你看,这里进货单价二两,出货单价三两,每斤利一两。若有人私卖五斤,可获利五两。而账上‘杂项开支’多出的十两,恰好是五斤茶的本利和——五两本钱,五两利钱。所以这十两,不是杂支,是销赃的款子,被人做账做进了开支里。”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孟瓷:“做账的人心思不细,若是我,会将这十两拆成两笔,一笔记‘修缮’,一笔记‘车马’,分在两个月入账,便不易察觉。”
孟瓷静静看着她。
不过一眼,不过数息。这少女便看穿了账目关窍,甚至点出了做账手法的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