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中瓷(第1页)
永昌十二年秋,江宁府下了入冬前最后一场暴雨。
雨水砸在苏氏祠堂的黛瓦上,汇成浑浊的溪流,顺着飞檐淌下,在青石阶前溅起无数水花。十五岁的孟瓷跪在祠堂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青竹。
堂上,苏家老爷苏明远端坐主位,面色铁青。两侧是苏家的族老,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根根扎在孟瓷单薄的脊背上。
“账上短缺的三万两白银,库房丢失的二十匹蜀锦,人证物证俱在。”苏明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冰冷,“孟瓷,你还有何话说?”
孟瓷抬起眼。
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寻常女子的杏眼,而是略狭长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这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雨水从她湿透的额发滑下,顺着脸颊的弧度,在下颌处凝成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女儿无话可说。”她说。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堂侧,她的嫡姐苏婉如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苏婉如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绣梅花的披风,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她面若芙蓉。此刻她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父亲,妹妹她……她也是一时糊涂。那三万两,许是她生母去世后,手头紧……”
好一个“手头紧”。
孟瓷的生母,不过是苏明远年轻时在外的一笔风流债。那女子病逝后,五岁的孟瓷被接回苏家,成了这高门大院里最尴尬的存在——名义上是小姐,实际连得脸的丫鬟都不如。
“手头紧就能偷盗家财?”一位族老冷哼,“此等品行,留在苏家也是祸患!”
“按家法,该杖五十,逐出家门!”
“慢着。”苏婉如忽然起身,走到堂中,对着苏明远盈盈一拜,“父亲,各位叔伯。妹妹年纪尚小,若是受了杖刑,恐怕……恐怕性命难保。女儿有个不情之请。”
她转身,看向跪在雨中的孟瓷,眼神里满是“慈悲”。
“城外三十里,有座水月庵。不如让妹妹剃度出家,在佛前忏悔罪孽,也为苏家祈福。如此,既全了家法,也保全了妹妹性命。”
好计策。
孟瓷在心中冷笑。杖五十,她或许真会死。但死了,就一了百了。可若送去尼姑庵——那里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不出三月,她就会“病故”,无声无息,还能全了苏家“仁善”的名声。
苏明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便依婉如所言。”
“父亲仁善!”苏婉如转身,走到孟瓷面前,蹲下身。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妹妹,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下贱的娘,生了你这么个下贱的种。也怪你自己——谁让你识几个字,就敢在我面前卖弄?”
她的手指划过孟瓷的脸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放心,水月庵的师太,我会好生打点。定会好好‘照看’你。”
孟瓷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婉如竟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那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仿佛跪在雨中的不是孟瓷,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才是她。
“姐姐。”孟瓷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瓷器的特性吗?”
苏婉如一愣。
“它要经过窑火淬炼,温度不够,不成器;温度过了,就裂了。”孟瓷慢慢说,“但有时候,恰到好处的裂缝,反而能让一件瓷器,成为独一无二的珍品。”
“你胡说什么——”
“我在说,”孟瓷打断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雨雾里乍现的一点微光,“多谢姐姐,给我这把火。”
苏婉如还要说什么,祠堂外忽然传来骚动。
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老爷!老爷!沈、沈家的人来了!”
“沈家?”苏明远皱眉,“哪个沈家?”
“就是……就是那个沈厚德!”
堂内顿时一片低语。沈厚德,江宁府有名的儒商。说起来,和苏家还沾着点远亲——沈厚德的亡妻,是苏家一个出了五服的族女。但两家素无来往,沈家清高,看不起苏家钻营;苏家势利,嫌沈家不懂变通。
“他来做什么?”苏明远不悦。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入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