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再遇(第1页)
天光彻底大亮时,殷书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她已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小姐,您再歇会儿吧?”
“不了。”殷书坐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有事要做。”
梳洗时,铜盆里的水泛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困倦。青黛用篦子细细梳理她乌黑的长发,动作轻柔,生怕扯痛了她。殷书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倒省了她刻意伪装。昨夜的心悸、寒冷、紧张,都在肌肤上留下了真实的痕迹。
“昨夜的事,”殷书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截丝线,我收好了。今日你去尚宫局,除了领份例,还要打听一件事。”
青黛的手顿了顿:“小姐吩咐。”
“问问宫里,或者宫外,有没有什么地方,擅长染制一种特别深的、近乎墨黑的蓝色。或者,用什么特别的丝线,质地比寻常宫缎硬挺些,颜色又沉又亮。”殷书从镜中看着青黛,“要小心,装作随口闲聊,别让人起疑。”
青黛点头:“奴婢明白。可是小姐,若那丝线真是宫外之物,或是……什么忌讳的东西,打听会不会打草惊蛇?”
“所以更要小心。”殷书接过青黛递来的素银簪子,轻轻插进发髻,“我们不问‘谁有’,只问‘哪有’。尚宫局管着宫中用度,对布料染料最是熟悉,年长的宫女或许知道些旧例。你只当是好奇,或是……替我问些绣样的配色。”
“是。”
早膳是清粥小菜,米粒稀疏,咸菜带着一股陈味。殷书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夜探之事,绝不能主动捅破。巡夜太监既然定了“野猫”的调子,她就只能顺着这个台阶下。但“受惊”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胆小怯懦”的庶女,被半夜屋顶的动静吓得魂不附体,合情合理。
而受惊之后,想要向庇护她的皇帝谢恩、请罪,更是顺理成章。
关键在于,如何知道皇帝的行踪。
殷书放下筷子,碗里的粥还剩大半。“青黛,你去尚宫局时,若见到小顺子……或者,想办法递个话给他。”她沉吟片刻,“就说,我昨夜受了惊吓,心神不宁,想向陛下谢恩,又怕唐突。问他可知陛下平日何时得闲,在何处散步。”
小顺子机灵,又在御花园当差,消息最是灵通。
青黛应下,收拾了碗筷,便匆匆出了听雨轩。
殷书独自留在屋内。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到床边,从枕芯的隐秘夹层里取出那方手帕。墨蓝色的丝线静静躺在素白的绢布上,颜色沉郁得几乎吸光。
她用指尖轻轻触碰。
冰凉,柔韧,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
这绝不是普通宫人会用的东西。甚至,不像是后宫妃嫔寻常服饰的用料。太过特异,反而成了线索。
她将丝线重新包好,藏回原处。然后开始准备“安神茶”。
听雨轩自然没有什么名贵茶叶。只有前日内务府按例发下来的、最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气淡薄,茶梗居多。殷书仔细挑拣出完整些的花苞和叶片,用滚水细细烫过白瓷茶盏,再注入热水。水温不能太高,否则花香尽散,只剩苦涩。她看着淡黄色的茶汤渐渐晕开,几朵干瘪的茉莉花浮沉其间,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
够了。
她要的不是茶有多好,而是这份“心意”,这份“惶恐不安”中仍不忘规矩的“懂事”。
午时刚过,青黛回来了。
她带回了这个月的份例——几块料子普通的棉布,一些针线,还有微薄的月银。同时,也带回了消息。
“小姐,奴婢见到小顺子了。”青黛压低声音,“他说,陛下每日午后若政务不忙,常会去御书房西侧的小花园散步片刻,今日应当也不例外。他还说……那花园僻静,陛下不喜人多,通常只带高公公随侍。”
殷书点点头:“他可还说了别的?”
青黛犹豫了一下:“奴婢按您的吩咐,在尚宫局打听那蓝色丝线。问了一位管库房的年老宫女,她起初说不知,后来奴婢多问了几句,她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只说‘那种颜色宫里早不用了,晦气’,便不肯再多说。”
晦气?
殷书心头一跳。宫里忌讳多,颜色也有讲究。正红、明黄是帝王后妃专用,黑色、纯白是丧仪之色,那这种沉郁的墨蓝……又犯了什么忌讳?
“还有吗?”
“奴婢不敢再问,怕惹人注意。”青黛道,“但临走时,听见两个小宫女在廊下嘀咕,说什么‘前些年冷宫那边……’,见奴婢过来,便住了口。”
冷宫。
殷书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