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六集 星盟的诞生(第1页)
一、漂
方舟在太阳系边沿悬着。
说悬也不全对。悬是被挂在那里,自己没有主意。方舟有主意——凌道把信息引擎的出力压到临界值往下,再往下,刚好够克服太阳引力,但不够在任何一张航图上画出一条确定的线。引擎满功率那阵子,几周就能横穿整个黄道面。他没开。他把方舟交给了太阳风。
方之桓上船那天带了四样东西。一本翻烂了的观测手册,封皮磨出了毛边,书脊裂过两回,用透明胶带粘的。一副眼镜腿缠胶布的老花镜,胶布已经泛黄,卷了边。一包枸杞。枸杞是地面站站长塞给他的,说泡水喝对眼睛好。他接过来,没说话,塞进随身行李侧兜。到了方舟以后他把枸杞搁在观测舱仪表台旁边,一直没拆封。不是舍不得——忘了。方舟上没有热水壶。
观测舱的壁是信息态膜。玻璃冷,膜不冷。贴上去的时候它会往里陷一点,像贴在谁的手心上。方之桓头一回来,站了一个钟头没动。左肩那根筋绷了十九年,从地面站操作台前带过来的。医生说是职业病——长期一个姿势,左肩比右肩高半寸。那根筋在那一个钟头里忽然松开了。松得他有点不惯,像卸下一件背了十九年的行李。肩膀轻了,心里反而空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这个动作重复了十九年。方舟里没有灰尘,信息场滤得干干净净。他就是要擦。擦的时候心里踏实。
小孟站在旁边,脸贴在膜上,鼻尖压扁了。他在看外面的银翼战舰。那几艘船还泊在原来的轨道上,舰体表面那层淡金色比上个月又浓了一点。太阳的光从左边过来,左舷应该白亮,右舷应该暗沉。但那几艘船整个都在发光——反射光是冷的,那光是暖的,从每一道接缝、每一块蒙皮的边沿渗出来,像纸灯笼里点的蜡烛。蜡烛快烧完了,光不刺眼,温温的。
“师父,这光——测不出来。”
小孟把照度计贴在膜上。屏幕纹丝不动。零。他拍了拍仪器,以为是坏了。方之桓把他的手腕按下来。
“那个光不一样。”
小孟等着他往下说。方之桓没说了。他把手掌贴在膜上,银翼舰的光落在他虎口的茧子上。茧子是死的,按说没有知觉。但他的虎口在发热。温度不在水银柱上。温度计还是那几度。
小孟后来不再问了。他把照度计收起来,靠着舱壁坐着,掏出方便面。没泡,干嚼。嚼得咔嚓咔嚓响。方之桓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孟把面饼掰了一半递过去。方之桓接过来,嚼了一口,皱了皱眉。
“什么味。”
“酸菜。穹顶里种的那种藻类发酵的。不像酸菜,但酸。”
方之桓嚼了两下,咽了。又嚼了一口。
凌道决定发信号的那天,正在吃压缩饼干。林婉配的营养餐,营养素精确到微克,口感大概和石膏板差不多。他嚼着忽然停下来,饼干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怎么了。”林婉的信息场在对面,正在整理当天的量子通讯日志。
“在想一件事。”凌道嚼碎饼干,干,噎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水。杯子上有个豁口——和回声吵架那次磕的。他自己磕的。方舟上有的是新杯子,他没换。豁口正好对着下唇,喝的时候不漏。“方舟现在这么漂着,会不会有人听见?”
林婉停了手里的事。她清楚,凌道问的这层意思——你发出去,人家回了,你敢不敢接——物理传播的问题她三秒钟能答完。共振衰减率、介质干扰系数、信噪比曲线。凌道问的是另一层。
“试试。”她说。
方舟没有夜晚。灯光是信息态模拟的,永远是傍晚的暖橙色。那天凌道进了共鸣舱以后,林婉把舱外走廊的灯调暗了一度。就一度。别人不会注意,她自己知道。
凌道在共鸣舱里待了一整晚。他把发射阵列调到全向——定向要知道对方在哪。他不知道。所有方向都喊了一遍。喊的是一段频率。这段频率源于共生联盟成立那天——三百多号人挤在万灵回廊里,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吸气的频率高一点,呼气低一点,叠在一起像潮水拍石头。
他把潮水编进信息波里。发射功率不大——轰出去会换来自己的回声。轻轻喊出去,刚够穿过太阳系背景噪声,再远一点就被银河辐射淹没。轻轻的声音走得慢,但走得远。
等了三天。
第三天——方舟没有后半夜,林婉看的钟,舱外走廊的灯还没调回来——信号来了。几百声。头一道来自天仓五方向,然后是半人马座,然后是卡吉尔星系、普罗米修斯星团,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地方。没有约好。听见了。听见了就回了。有的发来一串质数,有的发来一段旋律,只有一个调。
天仓五那道信号最弱。弱到林婉的解码器反复跑了三天,才确认那团模糊的杂音底下藏着东西。解码结果出来的时候,林婉在屏幕前坐了很久。然后她把那行字抄在牛皮纸本子上。圆珠笔出水不匀,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断墨了。她用舌头蘸了蘸笔尖,写完。
四个字:我们在。还在。
二、三代
天仓五的第三颗行星。那地方暗。恒星是一颗G型主序星,比太阳小一圈,光也矮一截。数万年前一次天体擦撞撕开了大气层,水跑了,地表冻到零下一百七十度。那个文明没有死。
他们往下挖。
三代人。祖父,父亲,儿子。祖父见过光——恒星的光没照进过地底,他见到的是撞击那一下的闪光。那道闪光在他左眼视网膜中央烙了一个永久的盲区。此后的七十八年,每天早上起来先闭上右眼,用左眼看黑暗。盲区还在,那一下就是真的。他没骗自己。
父亲没见过光。父亲生在地底,长在地底,隧道总长四十七公里,最宽处能并排走三个,最窄处要侧身挤。空气循环系统永远是一股铁锈味,像血。有人告诉他血也有铁锈味,因为血里有铁。他把这个告诉了儿子。
儿子叫黎。黎没见过光,也没听过光。祖父在他出生前就死了,父亲后来也不再讲。讲了难受。你没见过的东西,别人告诉你多好多好,你除了难受还能有什么。隧道里只剩下脚步声和滤网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