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三十年后的呼唤(第1页)
一、臭味
凌道在凌晨被一阵臭味惊醒。
实验室的臭味他熟悉——老化空调的霉味,焊锡膏的松脂味,泡面汤在垃圾桶里发酵了三天的酸腐味,这些臭味是他的,旧毛衣上的体味,闻不到才不正常。
这阵臭味不同,闷得发甜,夏天菜市场收摊后角落里沤烂的鱼下水,夹着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某种活物的腥气。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翻身时膝盖撞到床沿。床是折叠的,床头柜是一个倒扣的塑料周转箱,撞上去的声音沉闷。灯管迸出冷白光,刺得眼睛发疼,他眯起眼,循着臭味来源。
在床底下。
床底积了一层灰,灰里有头发,有泡面调料包的碎屑,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三天前擤鼻涕用的,上面沾着干涸的鼻涕,发黄,发硬。
臭味不是这些。他趴下去,手摸到一个东西。
拳头大小,黑色,表面有细密的孔洞。在三千米地下的密封实验室里,凌道愣了一下:凌晨,床底,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劳保手套戴上,把那东西捞出来,触感干燥,有些扎手,凑近闻,臭味猛地涌进鼻腔,偏过头干呕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没吐出来。
他把那东西搁在周转箱上,塑料表面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孔洞里渗出了光,极微弱的暗红色。孔洞在呼吸,扩张时臭味更浓,收缩时变淡。凌道盯了片刻,心跳擂了一拍又落回去——三千米深的地下实验室待了三年,更奇怪的东西也见过。他稳住呼吸,等,冲上去它也许会缩进黑暗,逃跑它也许会跟上来,只有等,它才会露出真面目。
孔洞的呼吸越来越慢,慢到几乎停止,臭味淡去,变成若有若无的腥甜。
它裂开了,花瓣一层一层翻开,黑色薄片向外卷曲,露出内部一个远比外壳大的空间,拳头大的东西,展开来能铺满整张桌面。
空间里有一张照片,胶片的,有齿孔,边缘微微卷曲,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样子。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背后是一道横贯天际的黑色伤口。男人的左眼上方有一道疤,很深,愈合得不好,边缘增生,泛着病态的白。
凌道认出了那张脸,某个可能的未来。照片背面有字,铅笔写的,潦草得像在高速行驶的车上写的:
“别去月球背面。他们在那里等你。”
手在发抖,胃里翻上来一团火,他把照片翻来覆去,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干涸的褐色颜料:
“你还有一个选择。”
照片不会回答他。他把照片放在煤球旁边——煤球的质地没见过,基地档案里没有这种东西,至少凌道没见过。它出现在这里,床底,凌晨四点,密封的三千米地下,不可能是基地的东西。那是什么?照片背面是干涸的褐色字迹,牙咬过一样的毛边,是未来的自己写的?是导师?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煤球自己写的。煤球有手吗?没有。它有孔洞,孔洞会呼吸,呼吸就是写字。他不知道,它冲着自己来的这件事,一根刺扎进意识,拔不出来,也绕不过去。
煤球的呼吸渐渐停止,孔洞逐一闭合之后,它变回一块普通的焦炭,表面的孔洞闭上的眼睛。
他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上面有一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具边缘,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觉得它在动。他忽然想起备用间的灯管也是这个牌子的,去年坏过一次,换的时候手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灯管上,擦不干净,现在灯管上还有一道褐色的痕迹。这道裂纹会不会也渗出血来?不会。但他的目光停在那里,觉得它会。
凌晨四点多。导师喝醉后的话浮上来:“凌道,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死我不怕,我怕被人需要。有人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不能死了,你得活着,活得很累,活到对方不需要你为止。”
说这话的时候,导师左眼上方那道疤在酒气里抽动。那是一年前事故留下的。第二天导师消失,临走前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别找我。也别不找。”
那时候没懂。现在目光停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上,他觉得自己懂了,但懂的是什么,说不上来——不是一句话,不是一个道理,是一种感觉,饿,渴,想睡觉但睡不着。照片上那个人需要自己。需要什么?需要别去?需要去?需要活着?需要死?答案没来。裂纹在动,从墙角往灯具边缘爬,什么东西在追光,追到了,又停住,追累了。
他坐起来,脱掉印着员工编号的蓝色工装,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上面印着的卡通猫眼睛已经被洗成了两个空洞,然后走出备用间。
走廊里没有人。实验室处于休眠值守模式,应急灯在墙角安静地亮着红光。主控室屏幕还亮着,数据在转,气泡在排列,那些排列他在哪里见过——仔细看,气泡组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轮廓,和煤球展开时内部空间壁上印着的痕迹一模一样。主控室的屏幕上一直挂着这个符号,三年,他每天看,从没认出它是一个符号。他看了很久,伸手拔掉电源线,屏幕黑了。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走到观测窗前。月光下喜马拉雅山脉的雪峰亮得不像真的。他把手按在玻璃上,触感冰凉,上面有道细细的裂纹,指尖沿着纹路描了一遍,尽头有一个飞鸟撞击留下的小白点。他对着那个白点说:“我听到了。”
他打开通风口,戴着手套,指尖伸进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三秒钟抽回来,隔着手套都能感到那股钝痛从指甲盖一直钻到肘关节。手套摘掉,指尖放进嘴里,冰雪、金属和一种苦涩的味道——这就是外面真实的、野生的空气。唾液在指尖结了冰,一层薄薄的膜。
他从抽屉里拿出导师留下的铁盒。盒子印着“茶叶”,里面有一把钥匙、一张门禁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导师的字迹:
“如果你找到了这个盒子,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去月球背面。别坐飞船。坐电梯。别走那条错的路。电梯不是往下,是往深里走,深到地图之外。”
纸条上的那句“别走那条错的路”——导师让去,未来的自己让别去。两行字,他看了很久,答案没来,也许都对,也许都错。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展开,揉成一团,最后展平,折成小块,和照片一起收进口袋。先出去再说。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门上贴着褪色的“危险,禁止入内”标识。门禁卡刷过去,灯绿了,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部电梯,轿厢是透明的,一个玻璃试管。电梯井垂直向下,深不见底,井壁每隔十米有一盏灯,颜色从红色渐次变成橙色、黄色、白色,最后变成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那种颜色让人想起小时候在天津,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用舌头舔过,粘住了,撕下一层皮,血珠渗出来,舔了舔,咸的。这个回忆毫无来由,此刻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
他走进轿厢,按下唯一的按钮。按钮上刻着一条线,线上有两个疙瘩,被咬了一口的骨头,两个头凑在一起打架。他看了很久,没看懂,按下去了。
轿厢开始坠落。不是下降,是坠落。胃向上顶,心脏往下坠,眼球往外胀。他闭上眼睛,骨头里开始震,先是牙,然后是眼眶,然后是后脑勺,有人用锤子从里面敲。那些井壁上的灯在响,每一盏经过时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嗡鸣,连起来是某种人的哼唱——不是歌,是喘,是叹气,是咬紧牙关发出的气声。
他跪下来,睁开眼,下方有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光。这不是电梯,是一口通往现实背面的井,挖得够深,碰到的不是水,是别的东西。
坠落更快,然后停了,撞上一堵墙。额头撞在玻璃上,血流下来,淌进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