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富(第1页)
六点四十分,吴念从南楼和王佳分开,往北楼三层走去。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管一根一根地排过去,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楼梯口涌着几个刚吃完饭的男生,手里拿着从食堂带出来的馒头,一边啃一边往楼上跑,鞋底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
励志班在北楼三层最东边那间教室。吴念走到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前门开着,后门也开着,穿堂风从两扇门之间灌过去,把天花板上吊着的日光灯吹得微微晃。桌椅是深棕色的,桌面上刻着历届学生留下的字迹和公式,有些被橡皮擦过,有些还清清楚楚地留着。教室前面的黑板上方贴着“勤学苦练”四个大字,红纸黑字,纸边已经有些卷了。
教室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大概是下午踢球踢累了。靠窗那一排,周敏和赵晓月已经并排坐好了。
周敏把学生手册摊在桌上,正拿圆珠笔在上面画重点,赵晓月趴在桌上侧着头跟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赵晓月抬头看见吴念站在门口,立刻直起身来朝她挥手,拍了拍自己后排的空位子:“吴念!这儿!我给你占了座!”
吴念走过去坐下来,把那个装着新文具的纸袋轻轻搁在桌肚里。赵晓月往纸袋里瞄了一眼,看到那支英雄钢笔,眼睛都直了——她刚要开口问,周敏在桌子底下拽了她一把,冲门口努了努下巴。
门口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个子中等,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衬衫,下摆扎进深灰色裤子里,皮带勒得很紧。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有点厚,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拧着。
他左手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先进教师”四个红字,和当年周老师的那个差不多,只是磨损得更厉害一些;右手夹着一沓资料和一本花名册,走到讲台前面的时候先把保温杯搁在讲桌右上角,然后转过身来。
教室里安静的速度很快——这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个人不好惹”之后不约而同的选择。
“我叫许成富。”他把花名册摊开,从粉笔槽里捡了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规范。“教物理的。这个学期是你们的班主任。下学期文理分科之后,你们当中会有人分到别的班去,到时候就不一定了。”
说完这句话,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拿起花名册翻了一页。没有客套,没有“欢迎新同学”的开场白。他扶了扶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全班,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
“在座的都是从中考里杀出来的,全市同龄人里面成绩最好的一批。棠中高一年级三个励志班,这个班是其中之一。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每个人都不差。”
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手里的资料。吴念注意到他手里那张单子是打印的,白纸黑字,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姓名和数字。
“但‘不差’是不够的。”许成富把那张单子举了起来,用指节敲了敲纸面,“你们的中考成绩都在我手里。全市最高分,七百二十七,就在咱们班。”他的目光往靠窗那排扫过去,落在第二排一个男生身上。那男生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数学课本,书页上画满了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听到许成富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拿笔在书上又画了一道线。
“全市前二十名,十一个在咱们班。”许成富接着往下说,语调平稳,好像在念一份物理实验数据,“前五十名,二十三个。你们自己看看周围的人——这些人从现在开始,就是你们每一次考试排名的参照系。”
教室里更安静了。赵晓月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推给周敏,周敏看了一眼,没回。吴念坐得笔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许成富又翻了翻花名册。
“报到的时候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励志班不是进了就能一直待的。期末大考排名掉出年级前一百五十名的,下学期调整到实验班和普通班。实验班和普通班考进前一百名的,也能调上来。”
他把单子放在讲台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又戴上,“所以,坐在这儿是本事,坐得住才是真本事。高中三年,尤其是前两年,会很苦。棠中的课业量是全省有名的——谁要是不想吃苦,趁现在还没正式上课,可以走。”
没有人动。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了两声。
许成富重新拿起花名册。“好。现在点名,点到的人站起来,报一下自己的名字和初中学校。从第一排开始。”
“李思远。”
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男生终于放下笔,慢慢站起来。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李思远。市一中初中部毕业。”
许成富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接着点下一个。
点到吴念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平稳:“吴念。柳树村县里一中。”
许成富抬头看了她一眼。县里一中——这个名字在满教室的“市一中”“市二中”“实验中学”中间突兀得像是写错了行的字。他的目光在吴念脸上停了一瞬间,然后低下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什么也没说。
点完名,许成富把花名册合上,开始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