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棠中(第1页)
棠中在市中心的偏东位置,从汽车站过去还要转一趟公交车。爸爸扛着蛇皮袋走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那个网兜,网兜里的塑料拖鞋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吴念拎着皮箱,王佳拽着她的编织袋,吴忘跟在最后面,背上背着姐姐的一个小书包。
棠中的校门是石砌的,门楣上刻着“棠城中学”四个大字,字是阴刻的,笔画里落了多年的雨水,颜色比周边的石头深了一层。门口已经挤满了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在校门外面的路边排了长长一溜。有家长扛着棉被往里走,有新生抱着脸盆站在原地四处张望,还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互相拉着胳膊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喇叭声、喊名字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轱辘声混在一起,沸成了一锅粥。
爸爸在校门口的告示栏前面停住了。
告示栏是一面长长的玻璃橱窗,里面贴着好几张大红纸,红纸上是分班名单和报到流程。人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告示栏前面,后面的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钻,前面的被挤得贴在了玻璃上回头喊别挤了。
吴念踮起脚尖往里面望了望,只看见层层叠叠的人头和肩膀。
“人太多了。”爸爸把蛇皮袋往地上杵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脖子上的汗,“等一会儿再挤。”
“我看见姐姐了。”吴忘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他个子小,站在人堆里几乎被淹没了。爸爸低头看他:“你从哪儿看见的?”
“那边。”吴忘指了指告示栏靠右边的那张红纸,“第三排第四个,励志班。”
吴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踮脚望过去,人丛一合拢又被遮住了。旁边的王佳干脆原地蹦了两下,没看见,着急地拽吴念的袖子说哪呢哪呢。
但没过多久前面的人挪开了一步,吴念终于看见了——大红纸上“励志班”三个黑字下面,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地排在第四行,后面跟着学号和宿舍号。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佳又蹦了两下,指着另一张红纸上的“普通班”名单忽然叫了起来:“吴念!我也看见了!我在五班!五班第三排!”
吴忘已经退到人群外面了,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的人。
宿舍楼在校园东面。励志班的宿舍在三号楼,一栋四层的灰砖楼,墙根上长了些青苔,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窗帘。楼门口站着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生活老师,正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指挥新生按楼层排队。
爸爸扛着蛇皮袋走到楼门口,生活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铁皮喇叭往嘴边一放:“男家长不能进宿舍!女同学自己搬行李上楼,有志愿者帮忙!”
王佳的宿舍在另一栋楼——普通班的宿舍在二号楼,两栋楼中间隔着一个开水房和一小片晾衣场。她老远就看见自己那栋楼的楼号,回头冲吴念喊了一声:“吴念!我在那边!等会儿收拾完了来找你!”然后拽着她的编织袋往二号楼跑去了。
编织袋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灰印子,她跑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绊倒,稳住身子又接着跑。
爸爸把蛇皮袋放下,又把皮箱和网兜在门厅里码好。他半蹲在一个巨大的蛇皮袋旁边,手抓着袋口,本来想再往里送几步,抬头看了看宿舍楼里面来来往往的全是穿睡衣的女生,又尴尬地退回到门口。他在门框外踮了踮脚往里看了两眼,转过来对吴念说:“你自己能搬上去不?爸爸不能进去了。”
“能。”吴念弯下腰,把蛇皮袋的带子拽了拽。
爸爸还是不放心,站在门厅里把所有行李又数了一遍——蛇皮袋、皮箱、网兜、书包,一共四样。他数完了才又退回到楼门口的台阶上。“分班看清楚了没?你是哪个宿舍?”
吴念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308。”
“行,去吧。收拾完了下来,爸带你们去吃个午饭。”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楼梯口拐过来。
“吴忘?”江叙白从女生宿舍楼门口的石板路上走过来,手里夹着一颗篮球,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蓝色运动短裤,脚上破天荒地穿了一双球鞋,鞋带系得很松,头发比暑假的时候短了一点,显得整个人更利落了些。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一个高胖一个瘦矮,都抱着篮球,满头是汗,显然刚打完一场。
江叙白走到近前,先冲爸爸弯了下腰,声音清朗:“叔叔好。我叫江叙白,是吴忘的朋友。”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落在吴念身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吴念学妹,今天报到?”
他身后那个高胖的男生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另一个瘦矮的男生,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瘦矮的那个没憋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忘忘天天在家念叨你。”爸爸打量了一眼江叙白。他今天终于见到了这个暑假天天往家里打电话的男孩。
眼前的江叙白个子很高,眉眼舒朗,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人,不躲不闪,身上穿得随随随便便。爸爸心里那个“会不会是骗子”的疑问在看见这张脸的一瞬间就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