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panion（第1页）
吴念是被窗外桃树上的麻雀吵醒的。她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额头上，九点十二分。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
王佳还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被子卷成一条抱在怀里，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糊了半张脸。昨晚她们聊到后半夜——中考完了，攒了三年的话像开了闸，从考场那道物理题一直聊到王佳说她以后当了老师要把所有考试都改成开卷。
吴念坐起来的时候床板响了一下，王佳哼唧了一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接着睡。
外婆已经不在堂屋里了。灶上温着白粥，搁了两个碗、一碟腌萝卜、几根油条，桌上压了张纸条，是吴忘田字格本上撕下来的：念念，粥热好了，佳佳醒了也吃，外婆送忘忘上学。
爸爸也早走了。工装外套从门后挂钩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双沾机油的线手套搭在鞋柜上。
王佳起床时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洗得有些发软，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牛仔短裤，光脚踩在凉鞋上。她打着呵欠往搪瓷缸子里倒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抓起一根油条边咬边拉书包拉链。她的米老鼠旅行包拉链还是坏的，拽了半天，干脆拿根红绳系上了。
“走了，再不回去我妈该报警了。”她背着包站在院门口，拿油条指了指吴念，“你，好好睡觉，别考完了还天天做题。给外婆说一声我走了。”她迈出门槛又回头加了一句，“还有你弟——下次我来他要是还叫我王佳姐姐，我就把他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拿走不还了。”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走了。六月末的太阳已经升到桃树梢上头，巷子里腾起一股被晒热的土腥味，她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混在早蝉的叫声里，走远了。
吴念没有接着睡。她收了碗筷擦了灶台，把爸爸那双线手套泡在盆里搓了两把，晾在桃树下的铁丝上。然后坐到堂屋矮桌前，从书包里翻出那摞借来的高中课本。书皮是牛皮纸包的，边角没有折。翻开第一页，目录上印着集合与函数、指数与对数、三角函数。她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六月二十一日，暑假开始。
然后低头看起来。
外婆从学校回来时手里拎着菜篮子，装着几根茄子和一小把豆角。她探头看了一眼吴念面前的课本，那上面的符号她一个也不认识，没说什么，把篮子放在厨房门口坐到了沙发上。腰又疼了，她拿手撑着后腰慢慢坐下去，嘴里轻轻嘶了一声。吴念抬头说外婆我帮你择菜，外婆摆了摆手说看你的书，从篮子里拿出豆角自己一个一个掰掉筋。
下午四点多，吴念把课本合上，走到厨房门口：“外婆，今天我去接弟弟吧。”
外婆正坐在灶前削茄子皮，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把削了一半的茄子搁在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行。你还没怎么接送过忘忘呢。”
太阳偏西但热气没散。村后土路被晒了一天，隔着鞋底能感到一股温热往上蒸。稻田里蛙声稀稀拉拉的，几只蜻蜓从头顶低低飞过去。吴念走到小学门口时，放学的铃刚打过。铁门拉开，一群孩子往外涌，花花绿绿的书包在人堆里上下颠簸。她站到泡桐树荫下往校门口望。
吴忘走出来时不快不慢，两只手拉着书包带子，走在人群边缘。刘强走在他旁边，穿了一件蓝色篮球背心，手里拿校服外套当扇子扇风，正手舞足蹈地比划——大概是体育课踢足球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差点打到旁边小孩。
“姐姐。”吴忘看见吴念，步子快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但吴念注意到了。
“今天我来接你。”吴念从泡桐树荫下走出来，朝刘强点了点头。刘强愣了一下，大声喊了句“姐！”，嗓门大得旁边几个家长都吓了一跳。
喊完才想起来跟吴念不熟，抓抓后脑勺往后撤了两步：“吴忘我先走了！明天再跟你说下半场——下半场我进了三个！三个！”
吴忘对三个进球没发表任何评价。他走到姐姐面前，吴念帮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热不热？”
“不热。”
话音没落，街对面传来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
江叙白从街对面小卖部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已经开始往下滴水了。他穿着白短袖和浅灰色运动短裤，脚上还是那双深蓝色拖鞋，他的斜挎包带子上又多别了一个“物”字徽章，随着他跑动的步子叮叮当当地响。
他刚要喊吴忘的名字，嘴张开一半就顿住了——吴忘旁边站着一个女生。不是外婆。比他矮一个头，扎马尾，浅绿色短袖，素净干净。江叙白脑子里忽然空了一拍。很短暂的一拍，话到嘴边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但江叙白毕竟是江叙白。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重新接上了，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只响了半秒就被拨回正轨。
“你是吴忘的姐姐。”他笑着说，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外婆说吴忘有个姐姐，没想到今天碰上的是你。我叫江叙白。”他把两根冰棍往前递了递，一根指着自己，一根在吴忘面前晃了晃，“本来想给外婆也带一根，想想她老人家肯定不会吃冰——正好，这根归你了。”
他把自己那根冰棍往吴念面前一递，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从口袋里掏了块糖。绿豆的，包装纸上印着绿色的豆子，已经化了一小半，捏在手里软软的。吴念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已经把另一根塞给吴忘：“吃，别等化了。”
“你不吃？”吴念抬头看他。
江叙白耸肩，手插进运动短裤口袋里：“我早吃过了，这根是顺手多带的。”
他没吃。进小卖部时只带了两根的钱，本来打算看着吴忘吃。但他是那种能把谎话说得比真话还真的人，脸上笑容纹丝不动，一点破绽没有。他靠在泡桐树干上，歪头看吴忘咬了一口。
“江叙白，”吴忘边咬边说，“我姐姐，吴念。”
“知道啦。”江叙白笑着拍拍他肩膀，“你姐来接你，我今天运气好，多认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