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班长(第1页)
第二天早上,外婆照常送吴忘去学校。
太阳还没升多高,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外婆一手牵着吴忘,一手扶着路边的墙慢慢走。她的腰今天又弯了一些,上坡的时候要停下来喘两口气。吴忘跟着她的步伐也停下来,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墙头上的牵牛花。牵牛花是蓝色的,这时候还没有全开,花瓣皱巴巴地收在一起,像一把没撑开的伞。
“走。”外婆喘匀了气,又牵起他的手往前走。
教室里跟昨天差不多,乱的还是在乱,哭的倒是不哭了,换了另一种形态——有个女孩趴在桌上,不是哭,是眼神发直地看着黑板,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一块橡皮,橡皮被她攥得发热发黏,在桌面上印出一个白印子。昨天那个拿弹弓射纸弹的男孩换了新花样,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塑料恐龙,把恐龙架在铅笔盒上当大炮,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轰轰声。刘强比他来得晚一点,进教室的时候把门推得很响,但他经过吴忘的桌子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绕了半圈,从另一条过道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早读课,周老师坐在讲台上,叫大家把语文课本翻开到昨天教的拼音部分,齐声朗读。教室里嗡嗡地响起来,五十个孩子用五十种不同的速度和音调念着“a——o——e——”,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根本没看课本在念昨天的内容。吴忘跟着读了两遍,然后把课本往后翻了十几页,翻到《乌鸦喝水》。
他昨天已经把这篇课文看了三遍。前天也看过一遍。他认识这篇课文里的每一个字——“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他看到“乌鸦”两个字的时候想起姐姐跟他说过,乌鸦就是村子里老槐树上那种黑黑的鸟,叫起来“啊——啊——啊——”的。他脑子里浮现出那只黑鸟的样子,然后接着往下看。乌鸦把石子一颗一颗衔进瓶子里,瓶子里的水升高了,乌鸦喝到了水。他第一次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第二次读的时候也没有,第三次读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乌鸦是“到处”找水喝。他查了字典,“到处”就是“各处、任何地方”。这只乌鸦飞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水,然后它找到了一个瓶子,瓶子里有水但喝不到,它想了个办法喝到了。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故事拆成了几个步骤,就像姐姐教他认字时那样:第一步,乌鸦渴了;第二步,乌鸦到处找水;第三步,乌鸦找到了一个瓶子但喝不到;第四步,乌鸦把小石子放进瓶子里;第五步,水升高了,乌鸦喝到了水。整个过程很合理,每一步都有原因和结果。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别的孩子读这个故事的时候会笑——乌鸦喝到水的时候后排那个胖男孩嘿嘿笑了两声。有什么好笑的?
早读课结束的时候,他把课本从《乌鸦喝水》又往后翻了翻,翻到后面有一首古诗——《静夜思》。他看了两遍,然后合上课本,在脑子里把四句诗默背了一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背完了,觉得这四句话之间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排列方式——第一句写光,第二句写霜,第三句写看,第四句写想。四句话的顺序不能换,换了就不对。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换,但他记住了。
上课铃响了。语文课继续教拼音。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声母表,一个一个地教读。吴忘跟着读了两遍,然后低下头,在语文课本的空白处用铅笔默写昨天看的九九乘法表。他写得很轻,字迹很淡,从一一得一开始,到九九八十一结束,一个格子写两个,工工整整地挤在课文旁边的空白处。写到三七二十一的时候,周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了。
吴忘感觉到有人站在他桌子旁边,抬起头,看见周老师正低着头看他课本空白处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周老师看了两秒,没有说话,把课本往前翻了一页,看见昨天教的单韵母旁边也被他写满了字。那是声母表,老师还没教,他已经从课本后面抄过来了,还自己标了顺序。周老师又往后翻了一页,翻到《乌鸦喝水》,看见标题旁边有一行铅笔字——“步骤一:乌鸦渴了。步骤二:乌鸦到处找水。步骤三……”字很小,但很整齐,每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他把课本合上,放回吴忘的桌上。
“吴忘,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周老师说。
吴忘站起来,跟着周老师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其他班级都在上课,从每扇门后面传出来不同的声音——有在读课文的,有在唱歌的,还有老师在拍桌子喊“安静”。周老师走在前面,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发出闷闷的沓沓声。吴忘走在他后面,步子很稳,和昨天在教室里走路的速度差不多。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别的老师,一个在改作业,一个在打电话。周老师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示意吴忘站在旁边。办公桌上堆着一摞作文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着,红色的批注写了一半。旁边放着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两三支红笔和一把裁纸刀。周老师把保温杯搁在笔筒旁边,转过来看着吴忘。
“你之前学过拼音吗?”周老师问。
“姐姐教过一点。”
“九九乘法表呢?”
“昨天数学课本后面有,我背下来了。”
周老师沉默了片刻。他把手搭在那摞作业本上,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咱们班已经选过班长了。”他说,“选举的时候你没举手,还记得吗?”
“记得。”吴忘说。他确实记得。那天老师说选班长,让大家举手投票,他没举手。不是因为他不想投,是他不知道投给谁——他连班里同学的名字都还没记全。老师让他举手的时候就像当年姐姐让他举手回答数学题一样:问题他知道,但别人还没答,他懒得举。
“班长有了,但是副班长还没有。”周老师说,“我想让你当副班长。你愿意吗?”
吴忘看着周老师。办公室里另一个打电话的老师挂断了电话,话筒搁回座机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一短一长地从打开的窗户传进来。
“需要做什么?”吴忘问。
“帮班长管纪律,帮老师收发作业,有时候带同学们读课文。”
吴忘想了想。“收发作业”他可以做——把本子按顺序排好,每个本子放在对应的人桌上,这和他帮姐姐叠衣服差不多。“带读课文”他也可以做——课文就在书上,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就行了。“管纪律”他不太确定是什么,但班长的样子他见过,就是拿着教鞭敲讲台说“大家安静”。这个动作不难。
“好。”他说。
周老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吴忘读不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花名册,在“吴忘”那一栏旁边写了一个“副”。写完了,他合上花名册,说:“回去吧。”吴忘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师在后面又叫了他一声,说:“九九乘法表不要写在语文课本上。”吴忘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语文课已经下了。他一进门就看见刘强站在讲台旁边,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什么东西——还是一只乌龟,和他昨天开学时画的那只差不多,不过今天这只乌龟的壳上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刘强画完了,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扔,回头看见吴忘正从门口走进来。
他们两个的眼神在空中撞了一下。
刘强先移开了。
不是那种被人打了转头就跑的避开,也不是那种害怕的躲闪。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让他浑身不对劲的注视——吴忘看他的眼神和看黑板、看窗外、看地上那根断掉的粉笔头一模一样。不重,不轻,不热,不冷。昨天那一拳刘强是因为周老师才没打出去,牙痒痒了一整个下午加一晚上。今天早上来学校之前他还在心里排练了一遍——把吴忘堵在厕所门口,把拳头举到吴忘眼前,说给吴忘最后一次机会给他当小弟。他这次真生气了:你说你有种反抗,那好歹瞪他一眼吧?吴忘连这个都没有。他昨天晚上甚至已经把吴忘“不给面子”这件事忘干净了,今天早上起来想的还是乌鸦喝水和九九乘法表。刘强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一个不害怕他的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一个连“你在挑衅我”这件事都没意识到的人。他的整套武器库——瞪眼、挥拳、放狠话——在这张白纸面前全部失效了。
他从讲台旁边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吴忘桌子的时候没有绕远路,但也没有碰到吴忘的桌角。他坐回自己位子上,把椅子往后仰着晃了两下,然后踹了一脚前排胖男孩的椅子腿。胖男孩被踹得往前一栽,转过头来一脸懵,刘强已经把腿收回去了,双手抱在胸前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