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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暮色彻底沉落,许县城内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将县衙后院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林晚的住处就在县衙偏院的一处耳房里,地方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案几,一盏油灯,几卷竹简,便是她所有的家当。
沈策跟着她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院外的风声与嘈杂一并隔绝在外。“今日陆石带回的消息,温朔的人已经撤了。”他走到案边,低声开口,“那些游骑在城外徘徊了近一个时辰,见城内始终没有异动,便悄然退去了,连痕迹都刻意抹得干净。”
林晚正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上的纹路,闻言抬眸,眼底映着油灯跳动的火光,清浅的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意料之中。他本就只是试探,见我们不上当,自然不会久留。”她顿了顿,指尖在竹简上轻轻一点,“不过,撤得这么快,倒也说明他心里已经乱了。”
沈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案上摊开的竹简上,那上面画着许县内外的简略舆图,街巷、城门、流民安置点,甚至县衙后院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写着几行批注,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冷硬。“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做?”
林晚抬手,拿起油灯旁的一支炭笔,在舆图上西城门的位置轻轻圈了一下:“温朔撤了游骑,短时间内不会再用这种明面的手段,他接下来只会更谨慎,更隐蔽。”她的笔尖顺着街巷延伸,最后停在了城南流民安置点外的一处破庙上,“他在那里藏了人,白天给流民下药的,就是那破庙里的人。”
沈策眉峰微挑:“你早就知道?”
“猜的。”林晚放下炭笔,语气平淡,“流民安置点人多眼杂,他要动手,必然不会亲自出面,找个隐蔽的地方藏人手,最合适不过。那破庙位置偏僻,又离流民点近,出了事也方便逃窜,是细作最喜欢用的藏身地。”她看向沈策,“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为何?”沈策不解,“直接端了他们的窝点,不是更省事?”
“省事,却也暴露。”林晚轻轻摇头,指尖敲了敲舆图上的破庙位置,“温朔还没完全信任我放出去的假线索,现在动了他的人,只会让他起疑,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要的不是他这几个外围人手,而是顺着这条线,把他背后的目的揪出来。”
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明明是这样一张看起来温软无害的脸,说起这些算计的时候,却透着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与锐利。沈策看着她,眼底的欣赏与担忧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叮嘱:“你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我来处理。”
林晚抬眸看他,灯光映得她眼底暖意融融,轻轻点了点头:“好。”
同一时刻,城南破庙内,温朔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方才手下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头的疑云更重了几分。许县的应对太过冷静,冷静得像是提前就知道了他们的所有动作,甚至连他派去的游骑退走的路线,都像是被人预料到了一般,城内连一丝追缉的动静都没有。
“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再这么耗下去,恐怕……”旁边的手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许县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那个不起眼的小吏林晚,就像一团迷雾,让他们摸不清深浅,每一次试探,反而都像是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温朔捏紧了手中的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猜忌与不甘:“不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她既然说流民里藏了不安分的人,那我们就顺着她的意思,再给她添一把火。”他的目光落在破庙外的夜色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真的早就看穿了,还是在故作镇定。”
而县衙内,张怀的住处却是另一番光景。他正对着案上的酒壶,脸色铁青,方才在城南被林晚当众反驳,又被徐敬压了下来,让他在一众吏员面前丢尽了脸面。“一个小小的杂吏,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他猛地一拍案几,酒壶里的酒液溅了出来,打湿了案上的竹简。
旁边跟着他的老吏连忙劝道:“张兄息怒,徐主事明显偏着她,咱们现在硬碰硬,讨不到好的。”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林晚和那些流民走得很近,若是能抓住她和流民私相授受的把柄,到时候再在徐主事面前参她一本,看她还怎么狡辩!”
张怀眼睛一亮,脸上的郁色顿时散去不少:“你说得对!她不是护着那些流民吗?我倒要看看,她护不护得住!”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阴狠的算计。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县衙里就热闹了起来。林晚刚走进大堂,就见徐敬面色凝重地站在堂中,张怀则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晚,你来了。”徐敬见她进来,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方才城门口的差役来报,说昨晚有人偷偷给流民点送粮食,被抓了个正着,送粮的人招认,说是你让他去的。”
话音刚落,张怀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道:“徐主事!我早就说过,林晚和那些流民不清不楚!她私自给流民送粮,分明是和他们勾结,意图不轨!”他看向林晚,眼神里满是挑衅,“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大堂里的其他吏员也纷纷附和,议论声四起,看向林晚的目光里,带着探究与质疑。周和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林晚,心里有些发慌,却又不敢上前说话,只能缩着脖子,悄悄往后退了退。
林晚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没有丝毫慌乱。她先是看向徐敬,语气坦然:“主事,我从未给流民送过粮食,更不曾指使他人做这种事。”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张怀,“张老吏,你说送粮的人招认是我指使,不知那人现在何处?我想亲自问问他,我何时与他说过这话,又为何要给他粮食。”
张怀被她看得心头一慌,强自镇定道:“人已经被关起来了,自然会交由主事审问!”他没想到林晚竟然一点都不慌,反而还敢主动要求见人,一时有些语塞。
“既如此,那便请主事亲自审问。”林晚转向徐敬,语气诚恳,“若是查出来真是我做的,我甘愿受罚。可若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还请主事明察。”
徐敬看着林晚坦荡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神色有些闪烁的张怀,心里已然有了几分判断。他沉声道:“来人,把那个送粮的人带上来!”
不多时,差役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了进来,汉子被吓得瑟瑟发抖,一进大堂就扑通跪了下来。徐敬拍了拍惊堂木,沉声道:“你说,是谁指使你给流民送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