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一腔莲子心(第2页)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薛宝钗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很多年前姑苏的那个夏天,有个梳着双鬟的小女孩坐在荷花池边,圆嘟嘟的脸蛋上沾着莲子壳的碎屑,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长乐公主。
彼时薛家还在姑苏,父亲尚在,家业正值鼎盛。公主随太后南巡,下榻在薛家的别院。大人们在前厅应酬,两个孩子在后院相遇。小女孩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她只好蹲下来,一粒一粒地剥莲子给她吃。
她以为公主早该忘了。
没想到她还记得。
薛宝钗垂下眼帘,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她向晚棠行了个礼,声音平稳如常:“臣女带公主去梨香院看看。”
梨香院位于荣国府东北角,原是老国公晚年养静之所,十来间房屋,小小的院落,院中种了几株梨树,此时正值花期,满院梨花如雪。
晚棠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花瓣,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里很好,清净。”
薛宝钗正在吩咐丫鬟收拾房间,闻言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晚棠转过身来,靠在树干上看着她忙前忙后。薛宝钗的动作利落而从容,指挥莺儿铺床叠被,交代同喜烧水沏茶,又亲自去橱柜里取了一床新褥子,说是春日夜里凉,公主的身子金贵,不能受了寒。
“宝姐姐,”晚棠忽然开口,“你不累吗?”
薛宝钗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看向晚棠,目光中有几分不解。晚棠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薛宝钗很快收回目光,将褥子仔细铺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公主说笑了,这点子事算不得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晚棠走到她身边,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丸的气息,“我是说,你每天都在替所有人着想,替母亲分忧,替兄长操心,替亲戚们周全体面。你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依靠,可你自己呢?谁来替你?”
空气忽然变得很静。
窗外有风穿过梨树,发出簌簌的声响。薛宝钗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晚棠一直盯着她,绝不会察觉。
“公主,”薛宝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这些话,不该是您说的。”
“那该谁来说?”晚棠反问,“你母亲?你哥哥?还是那些把‘宝丫头最妥帖’挂在嘴边的亲戚?”
薛宝钗终于抬起眼,直视着她。
那一瞬间,晚棠在她眼底看到了一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弓起了背,竖起了毛,却又强忍着没有亮出爪子。
“公主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薛宝钗问,声音低而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若只是叙旧,臣女感激不尽。但若公主另有深意——”
“我就是来叙旧的。”晚棠打断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知道不能急。
薛宝钗这个人,心思太深,城府太重,这辈子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温婉得体的面具后面。想要让她卸下防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晚棠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了过去。荷包是鹅黄色的,绣着几株蘅芜,针脚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这是我学着绣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绣了两个月,拆了七八回,还是不太像样。我记得你最喜欢蘅芜,就想着送你一个。”
薛宝钗接过荷包,低头看了许久。
蘅芜的纹样绣得确实不算好,几片叶子大小不一,叶脉的走向也有些混乱。但针脚密实,收口整齐,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她解开系绳,倒出来一看,是满满一把剥好的莲子。
莲子已经有些干了,表皮起了细密的皱纹,但每一颗都干干净净,连莲心都被剔除了。
“上次见面是八年前,”晚棠轻声说,“那时候你剥莲子给我吃。我想着,这次换我剥给你。”
薛宝钗捧着那把莲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窗外梨花如雪,无声地落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荷包的系绳重新系好,小心地收入袖中。她向晚棠行了一礼,这一次,她的腰弯得比平时深了许多。
“多谢公主,”她说,声音有一丝极轻微的沙哑,“臣女……收下了。”
晚棠在荣国府住了下来。
她以公主之尊,自然无人敢拦。贾母乐得攀上这门皇亲,王夫人殷勤周到,王熙凤更是八面玲珑地安排着每日的吃穿用度。只有林黛玉在初见时多看了她几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掂量这位突然出现的公主究竟是何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