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第1页)
顾顾来到家里的第二天,雾溪镇下了一场绵密的秋雨。
雨丝细得像烟,无声无息地笼罩着青石板路和黛瓦白墙。林衍的钟表店里,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似乎都被湿润的空气调和得更加柔和了。
清晨,林衍是被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唤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胸口空了,那团沉甸甸的黑色温暖不见了。
“顾顾?”他轻声唤道,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有人回应,只有一声遥远的、带着回音的“喵——”。
林衍坐起身,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只小黑猫正蹲在最高的那个书架顶端,那里摆着一座十八世纪的布谷鸟钟。
顾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房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发光的宝石,尾巴优雅地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钟面。
它占领了制高点。
林衍失笑,正要下床把它抱下来,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林淮揉着眼睛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只炸了毛的猫。
“哥……它在上面干什么?”林淮也看到了书架顶端的顾顾,打了个哈欠问道。
“可能在巡视领地。”林衍说,“你等着,我把它抱下来。”
“不用。”林淮摆摆手,走到书架下,仰起头,对着那只高傲的黑猫拍了拍手,“顾顾,下来。”
顾顾低头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下来,有罐头。”林淮又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诱哄。
这回,顾顾的耳朵动了动。它似乎在权衡“制高点的荣耀”和“罐头的诱惑”哪个更重要。
几秒钟后,它优雅地伸了个懒腰,纵身一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落在了林淮的肩头。
林淮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晃,随即稳稳地扶住了它,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看,它喜欢我。”林淮用脸颊蹭了蹭顾顾毛茸茸的脑袋,“它知道我是谁。”
顾顾在他肩头“咕噜”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林衍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走过去,揉了揉林淮的头发:“是是是,你是它的铲屎官,它当然喜欢你。”
“不止是铲屎官。”林淮纠正道,抱着顾顾走到窗边,“我是它的王。它是我的骑士。”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将整个世界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
上午的时间,林衍都在修复那座复杂的座钟。
他坐在工作台前,戴着寸镜,神情专注得像一位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各种型号的螺丝刀、镊子、起针器在他手边一字排开,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林淮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旁边看着,而是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画册。顾顾则趴在他的腿上,把自己团成一个黑色的毛球,睡得正香。
林淮一手拿着彩铅,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顾顾的背。他的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的内容不再是那些阴郁的建筑和孤独的背影,而是一只趴在钟表上的黑猫。
他画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工作台前的林衍,又看一眼腿上的顾顾,然后嘴角会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哥。”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嗯?”林衍没有抬头,手里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
“你说,时间是什么颜色的?”
林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摘下寸镜,转过头看着林淮。
“时间没有颜色。”他说,“它只是一种流逝。”
“不,它有颜色。”林淮举起他的画册,上面那只黑猫的眼睛被他涂成了琥珀色,而背景里的钟表,指针是金色的,齿轮是银色的,“你看,顾顾的时间是黑色的,你的时间是银色的,我的时间是灰色的。但它们混在一起,就变成了彩色的。”
林衍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林淮那双清澈的眼睛。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那我们的时间,以后都画成彩色的。”
林淮满意地笑了,低下头继续画画。
就在这时,顾顾醒了。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露出了粉嫩的肉垫,然后从林淮腿上一跃而起,跳上了工作台。
“哎!顾顾!”林淮惊呼一声,生怕它碰坏了那些精密的零件。
但顾顾似乎对那些冰冷的金属不感兴趣。它绕过了那些工具,径直走到了那座正在被修复的座钟前。它歪着头,看着那个裸露在外的、复杂的机芯,然后伸出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那个最大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