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番外三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九月的燕园,银杏叶还没有黄,但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陆述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历史系的迎新摊位前面,额头上全是汗。他从南方来,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屁股疼了两天。录取通知书被他攥在手里,边角卷曲,墨迹有些洇开了,但“陆述”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同学,你是历史系的新生?”一个学长走过来,穿着白T恤,戴着眼镜,笑容很标准。陆述点了点头,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学长看了一眼,在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他。“宿舍在东区,12号楼,306室。这是钥匙、校园卡、新生指南。明天上午九点,系楼报告厅,开学典礼。”
陆述接过文件袋,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东区走。校园很大,路很宽,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巴掌大,绿油油的,遮出了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舍不得快。他从一个小县城考到这里,考了三年。第一年差二十分,第二年差五分,第三年超了八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爸喝了两斤白酒,醉了一天一夜,他妈哭了一整天,眼泪把通知书湿了一个角,他用吹风机吹干了,吹风机太热,把边角吹卷了,心疼了好久。
12号楼是一栋老楼,红砖墙,爬山虎爬满了大半面墙,绿得发黑。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着墙上楼,行李箱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的,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306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穿着篮球服,正蹲在地上铺床单。他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好,我叫赵简。河北人。你是陆述吧?我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陆述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拖进来,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下面。“你好。我是陆述。湖南人。”
赵简很能聊,从河北聊到湖南,从高考聊到专业,从专业聊到食堂,从食堂聊到篮球。陆述听着,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铺床单、放枕头、叠被子。他的被套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很硬,荞麦皮的,睡久了会硌耳朵。但他不挑,能睡就行。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赵简睡靠门的位置,陆述睡靠窗的位置。另外两张床空着,人还没来。陆述整理好东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窗前飞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他忽然想起姬桓。姬桓是大三的,历史系,他看过新生手册上的学长学姐介绍,姬桓的照片在第一页,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很短,眉骨很高,眼睛很深,没有笑。照片下面写着:姬桓,大三,历史学专业,研究方向:北疆史。
陆述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觉得他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看了心里会发软的好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见钟情,但他知道,他想认识这个人。
晚上,赵简拉着他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人很多,窗口排着长队。赵简说红烧肉好吃,他就打了红烧肉;赵简说糖醋排骨也好吃,他就打了糖醋排骨;赵简说再来个青菜,他又打了一个青菜。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陆述吃了一口红烧肉,甜了;吃了一口糖醋排骨,酸了;吃了一口青菜,咸了。但他都吃完了,一粒米不剩。他从小就不浪费粮食,他爸说,浪费粮食会遭雷劈,他怕雷劈。
吃到一半,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色T恤,牛仔裤,板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打饭。他径直走到餐盘回收处旁边的桌子前,坐下来,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那是姬桓。陆述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移不开了。赵简说了什么,他没听见。食堂里的嘈杂声,他也没听见。他只看见姬桓坐在那里,喝着矿泉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陆述?陆述!”赵简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看什么呢?”
陆述回过神来,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没看什么。”
赵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姬桓,然后回过头来,看着陆述,笑了。“那是姬桓,大三的,咱们系的。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很有名。高考状元,专业课第一,发的论文被核心期刊录用了。长得还好看。好多女生追他,他一个都不理。”
陆述嚼着排骨,没有说话。
第二天,开学典礼。系楼报告厅里坐满了人,新生坐在前面,老生坐在后面。陆述坐在第三排,赵简坐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刷朋友圈。陆述没有手机,他买不起。他只有一个老人机,能打电话,能发短信,不能上网。他把老人机关了机,放在口袋里,等着开学典礼开始。
系主任讲话,书记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陆述听着,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在找姬桓。找了好久,终于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在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陆述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听讲话。
开学典礼结束后,新生去参观系楼。陆述走在队伍最后面,慢慢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姬桓。姬桓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在喝水。他看见陆述,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陆述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想说“你好”,想说“我叫陆述”,想说“我是新生”,想说“我想认识你”。但他的嘴像被胶水粘住了,张不开。他从姬桓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学长,你好。我叫陆述。”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陆述愣了一下。“你知道?”
“新生名单上有你。湖南人,高考六百三十八分,全省第四十九名。”姬桓喝了一口水,拧上瓶盖。“你是我们系今年分数最高的新生。”
陆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叫姬桓。”姬桓说,“大三。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陆述点了点头。“谢谢学长。”
姬桓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高,很瘦,板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陆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接下来的一周,陆述没有见到姬桓。他每天上课、吃饭、自习、睡觉。他很用功,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赵简说他“卷”,他说他不是卷,是笨。笨鸟先飞,笨人先学。他学得很慢,但他不放弃。
周五下午,没课。陆述去图书馆自习。图书馆很安静,只听得见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中国古代史》,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起头,是姬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