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1页)
九月初,洛都的秋天终于来了。槐树的叶子从深绿变成浅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纸上。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总能看见那些落叶从枝头飘下来,在地上堆成厚厚一层,又被风卷起来,散得到处都是。他想起北疆的秋天,北疆的秋天来得更早、更猛、更冷。九月的风就能把人吹透。姬桓在北疆过了十几个秋天,今年他在洛都,在昌平王府的后院里,种菜。
九月十二,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北疆的秋天很美,天高云淡,草黄马肥。颉利这个秋天没有来,他的骑兵在阴山以北放牧,马养得很肥,人养得很精神。他派了使者来云中,送了一百匹马、两百头牛、三百只羊,说是给大梁皇帝的“秋天问候”。使者还说,颉利可汗问大梁宰相陆述好,问他什么时候再来草原,他想他了。
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云中很好。您不用担心。颉利想您了,下官也想您了。您什么时候再来云中?下官给您杀牛吃。”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着“您什么时候再来云中”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程务想他了,颉利也想他了。他在洛阳,他们在北疆。他想去,但他不能去。他是宰相,朝堂上离不开他。皇帝离不开他,姬桓也离不开他。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蹲在地上,把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他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偷懒,是腰疼得更厉害了。他蹲一会儿就用手撑一下膝盖,缓一缓,再继续。
“殿下,程务来信了。他说颉利想我了。他说他也想我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他们想你了。你在洛都,他们在北疆。你去了,他们就不想了。但你去了,我就想你了。”
陆述蹲下来,帮他把萝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臣不去。臣在洛都,陪您。”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好。”
九月十五,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秋天很美,天蓝得像染的,草黄得像金的。赵归又长高了一截,棉袄穿不下了,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黑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树。赵归现在每天去学堂,跟着老秀才读书,认了好几百个字,会背《三字经》了,还会背几首诗。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赵念又画画了,画的是草原上的秋天。天是蓝的,草是黄的,云是白的。她的画比以前好看了很多。赵简把那张画贴在墙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早上起来看一眼。
赵望又学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几下。赵简说,等他长大了,送他去云中当兵。程务说他是个好苗子,好好练,以后能当将军。
赵安会跑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赵简的媳妇在后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几步就回头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两颗小牙。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听说,颉利想您了。下官也想您了。您什么时候再来朔方?赵归说他想您了。”
九月十八,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
“殿下,赵简来信了。他说赵归想我了。他说他也想我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他们想你了。你在洛都,他们在朔方。你去了,他们就不想了。但你去了,我就想你了。”
“臣不去。臣在洛都,陪您。”
姬桓放下铲子,看着陆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不想让他再走了。
九月二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很好,眼下没有青黑,嘴唇也不干。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
“陆相,北疆太平了。颉利不打了,程务守住了,周劭练好了,赵简有孩子了。你功不可没。朕要赏你。”
陆述跪下来,叩首。“陛下,臣不要赏。臣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陛下,昌平王在洛都种了好几年的菜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不好了。臣想请陛下让他去北疆看看,看看他守了十几年的地方,看看程务、周劭、赵简,看看赵简的孩子。”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朕准了。”
十月初一,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
“殿下,陛下准了。准您去北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然后他放下铲子,站起来,看着陆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东西,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什么时候走?”
“您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明天。”
十月初二,姬桓从洛都出发,去北疆。陆述送到城门口。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包袱挂在肩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刘厨娘烙的饼和煮的鸡蛋。他的腰不好,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但脊背还是挺直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殿下,您到了北疆,给臣写信。”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