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第1页)
陆述从北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下旬了。草原上的夏天来得猛,去得也快。他去的时候草才刚没过马蹄,回来的时候已经长到马肚子了。风一吹,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颉利送了他一匹马,白色的,很高大,鬃毛像雪一样白。颉利说这是草原上最好的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陆述没有骑,让护卫牵着。他骑的是乌骓,乌骓老了,走不快了,但稳当。他舍不得换,乌骓跟了他好多年,从北征的时候就跟着他,去过云中,去过朔方,去过河东,去过草原。它老了,他也老了。两个老的,慢慢走,不急。
五月二十八,陆述回到了云中。程务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的左肩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像一根僵硬的木头。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抱拳,笑了。那笑容不苦不甜,带着一种把事情办完了的、朴素的满足——颉利不打了,北疆太平了,他可以安心地守城了。
“陆相,颉利怎么说?”
陆述下了马,站在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他说,他不打了。他说,他打不过大梁。他说,他想跟大梁做朋友,不做敌人。”
程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朋友?北狄人也会说朋友?”
“他学的。骨笃教他的。骨笃说,跟大梁做朋友,比跟大梁打仗划算。”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颉利的帐篷、颉利的马奶酒、颉利的笑声。写了颉利送他的那匹白马,写了乌骓老了走不动了。写了程务笑了,周劭用左手吃饭,赵简的孩子长大了。他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殿下,臣要回来了。您在洛都,等臣。”
六月初一,陆述从云中出发,回洛都。程务送到城门口,周劭送到城门口。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陆相,您路上小心。”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程务的手。“程将军,你在云中,我回洛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了,你来洛都看我。”
六月初五,陆述到了朔方。赵简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皮带,手里没有握刀。他的腿还瘸着,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往一边歪。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跪下,叩首。
“陆相,您回来了。”
陆述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赵简,你起来,地上烫。”
赵简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他没有哭,忍住了。
“赵简,你的孩子呢?”
“在家。赵归上学了,赵念在画画,赵望在练拳,赵安在吃奶。”
陆述笑了。“带我去看看。”
赵简带着陆述回了家。赵简的媳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赵安。赵安在吃奶,看见陆述,不吃了,瞪着眼睛看他。赵归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露出里面的白棉花。他长大了,比以前高了一截,脸也长开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圆了。赵念跟在赵归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画着六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草原上。赵望在院子里练拳,一拳一拳的,打得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
“赵归,你过来。”陆述蹲下来,朝他招手。
赵归跑过来,站在陆述面前,仰着头看他。“陆伯伯,我爹说您去北狄了,我还不信。”
陆述摸了摸他的头。“你爹没骗你。”
赵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陆伯伯,我会背诗了。我背给您听。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陆述听着,眼眶红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赵归不懂这首诗的意思,但他会背。他长大了,会懂了。懂了,他就会知道,他爹在北疆守了这么多年,穿的是金甲,守的是大梁,不破楼兰终不还。楼兰破了,他爹还不还?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