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藩(第2页)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听说,朝堂上有人要让昌平王就藩。下官很担心。下官知道,昌平王在洛都,比在昌平好。他在洛都,下官的心就是安的。他去昌平,下官的心就悬着了。”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赵简在朔方,在千里之外,但他的心在洛都。在姬桓身上。他不是怕姬桓去昌平,是怕姬桓离开洛都之后,朝堂上的人会更肆无忌惮地对付他。他在朔方,够不着,帮不了,只能写信,只能担心。
三月初一,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来商量互市的细节的。骨笃想在互市上增加一个品种——铁锅。北狄的牧民不会铸锅,他们用瓦罐煮肉,瓦罐容易碎,一年要碎好几个。骨笃说,铁锅不犯禁,不是兵器,不是盔甲,不是箭头。铁锅只是锅,做饭用的锅。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铁锅能不能卖?能卖,但不便宜。一口铁锅要多少茶叶?五斤?十斤?北狄的牧民买得起吗?买得起,一头羊就能换好几口锅。骨笃要的是铁锅吗?他要的是铁。铁锅是铁做的,铁锅用坏了,可以熔了做刀。他说铁锅不是兵器,但铁锅可以变成兵器。骨笃在试探,试探大梁的底线。今天卖铁锅,明天卖铁铲;明天卖铁铲,后天卖铁刀。一步一步,得寸进尺。
当天下午,陆述进宫面圣。皇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陆相,骨笃要买铁锅。你怎么看?”
陆述坐下来,把他在政事堂想的那番话说了一遍。“陛下,铁锅可以卖,但不能随便卖。数量要限制,价格要提高。一口铁锅,换十匹马。骨笃买不起,就不会买了。买不起,就不会把铁锅熔了做刀。”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得有理。一口铁锅,换十匹马。买不起,就不买了,就断了心思。”
三月初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种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白得刺眼。
“殿下,骨笃要买铁锅。臣对陛下说,一口铁锅,换十匹马。”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十匹马,太贵了。骨笃买不起,就不会买。不会买,就不会把铁锅熔了做刀。你的办法,好。”
“臣是跟您学的。您在互市条陈上写的,铁器不能卖。铁锅也是铁器,不能便宜卖。”
姬桓放下铲子,看着陆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陆述,你长大了。”
三月初十,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春天真的来了。草绿了,花开了,鸟从南方飞回来了。赵归在草原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断了,风筝飘走了,他追了好远,没追到,哭着回来了。赵念在屋里画画,画的是她的一家,六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草原上。赵望在院子里练拳,一拳一拳的,打得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赵安在娘怀里吃奶,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像一只小猪。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听说,骨笃要买铁锅。下官不会让他买。下官是朔方镇守使,朔方的互市,下官说了算。”
三月十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信,信是周劭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迹潦草。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殿下,赵简来信了。他说,他不会让骨笃买铁锅。”
姬桓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赵简长大了。”
“臣也长大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你们都长大了。我老了。”
陆述的喉咙发紧。“殿下,您不老。您才三十二。”
“三十二,在边关已经是老了。程务三十八,周劭三十五,赵简二十七。他们都不年轻了。北疆的将士,没有年轻的。”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二月,朝臣请昌平王就藩。上问臣,臣对以北疆需王。上许王暂留京师。赵简自朔方来信,言王就藩事,甚忧。三月,骨笃请市铁锅。臣对上曰:‘一口铁锅,换十匹马。’上许之。赵简复来信,曰:‘下官不会让他买。’昌平王闻之,曰:‘你们都长大了。’臣知,王非言臣与赵简,乃言岁月。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王老矣,臣亦老矣。然天下太平,老亦何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