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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凉(第1页)

七月半,洛都的天气忽然就凉了下来。不是一天一天地凉,是一夜之间。头一天还热得人喘不过气,睡一觉起来,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凉意,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陆述早起推开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窗关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夹袍穿上。去年的夹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些发黄,但他舍不得扔,这是刘厨娘给他做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厚实。

姬桓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王府了。从六月底到七月中,整整半个月,他没有迈出大门一步。每天早起练刀,然后吃饭,吃完去后院种菜。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萝卜拔了一拨又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看书,不看舆图,不写折子,不说话。

陆述每隔两天去一次。每一次去,都看见姬桓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除草、捉虫。动作不紧不慢,和他第一次在边关见到时一模一样,只是瘦了,老了,鬓角的白发更多了。陆述蹲在他旁边,有时候帮他拔草,有时候帮他捉虫,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蹲着,看他把土一铲一铲地翻过来,打散。

七月十八,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封从北疆来的信。信是程务写的,纸很糙,字迹潦草,内容很急——骨笃又开始在阴山以北集结骑兵了。不是大举进攻,是试探。他派了三千骑兵,在云中以北来回穿插,试探守军的反应速度、驰道的通行能力、粮草的储备情况。程务在信上写:“陆相,骨笃在准备。他冬天不会来,春天一定会来。”

陆述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他铺开纸,给程务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程将军,骨笃要来,就让他来。他在准备,我们也在准备。他准备打仗,我们准备守城。他准备了一年,我们准备了两年。他不会赢。”

七月二十,陆述进宫面圣。永安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皇帝的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但眉宇间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

“陆相,北疆有事?”

“陛下,骨笃在阴山以北集结骑兵。程务说,他春天一定会来。”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从先帝那里学来的。“他来,朕不怕。大梁有兵,有将,有粮,有钱。他打不进来。”

陆述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自信,不是轻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赌徒,手里攥着最后一把筹码,嘴上说不怕,心里在发抖。

“陛下说得对。他打不进来。”

七月二十二,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上的蓝色小旗插满了云中、朔方、河东三镇,红色小旗在阴山以北集结了三千面。他站在那里,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像一尊雕像。

“殿下,骨笃在集结骑兵。程务说,他春天一定会来。”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他不会来。”

陆述愣了一下。“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在等。等大梁内乱。”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骨笃不怕程务,不怕周劭,不怕赵简。他怕我。我在北疆的时候,他打不进来;我不在北疆了,他就能打进来了?不是。他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在的时候,北疆的铁板一块。我不在了,北疆还是铁板一块。程务在,周劭在,赵简在。三镇连成一条线,他打不进来。他知道。所以他不会来。他要等,等这块铁板自己裂开。”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铁板自己裂开。怎么裂?程务、周劭、赵简之间有了矛盾,或者朝廷对他们的信任出了问题,或者粮草、军饷、兵力跟不上。骨笃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大梁自己把自己绊倒。

“殿下,铁板不会裂。”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不会裂最好。裂了,我补。”

七月二十五,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封从朔方来的信。信是赵简写的,纸很糙,字迹潦草,内容很实在——赵简的媳妇生了,第三个孩子,是个儿子。赵简给他取名叫赵望。望,是望北的望,是望归的望,是望天下太平的望。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有三个孩子了。赵归、赵念、赵望。归、念、望。归是归来的归,念是思念的念,望是期望的望。下官在朔方,等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下官带着孩子回洛都,去看您。”

陆述看着这封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赵简在朔方,等天下太平。他在洛阳,也在等天下太平。姬桓在洛都,也在等天下太平。三个人,三座城,等同一件事。

七月二十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又有了青黑,嘴唇也有些干。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朕想派钦差去北疆巡视。”

陆述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想派谁去?”

“朕想让杜审言去。”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杜审言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在御史台最信任的人。派杜审言去北疆巡视,名义上是巡视,实际上是查程务、周劭、赵简的底。查他们的账,查他们的兵,查他们的城。查到了问题,就是程务的问题、周劭的问题、赵简的问题;查不到问题,就是杜审言的问题。

“陛下,杜审言是御史台的人,不是北疆的官。他去了北疆,不懂军事,不懂边防,不懂练兵。他去巡视,能巡出什么?”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说得对。杜审言不懂军事,不懂边防,不懂练兵。他去了,巡不出什么。朕不派了。”

八月初一,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用草绳捆成小捆,码在竹篮里。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真正的老农。

“殿下,陛下想派钦差去北疆巡视。臣拦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声音很低。“你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两次。陛下想派人去北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迟早会派。派去的人,不是去巡视,是去挑刺。挑程务的刺,挑周劭的刺,挑赵简的刺。刺挑出来了,他就有理由换人。人换了,北疆就不是铁板一块了。北疆不是铁板一块了,骨笃就能打进来了。”

陆述蹲下来,帮他把白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白菜很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凉意。

“殿下,臣不会让他换人。”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他握着陆述的手,像握着一把刀。

“陆述,你一个人,挡不住。”

“臣一个人,挡不住。但臣不是一个人。您在,程务在,周劭在,赵简在。我们都在。”

八月初五,陆述收到了一封从云中来的信。信是程务写的,纸很糙,字迹潦草,内容很简短:“骨笃退了。三千骑兵,撤回了阴山以北。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探路的。路探完了,就走了。下次来,就不是三千了。”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七月,骨笃集骑兵三千于阴山北。程务报,上欲遣杜审言巡北疆,臣止之。昌平王曰:‘陛下迟早会派人。’臣曰:‘臣不会让他换人。’昌平王握臣手,曰:‘你一个人,挡不住。’臣曰:‘臣不是一个人。’八月初,骨笃退。三千骑散于草原,如沙入海。下次再来,不知几万。臣在洛阳,不能往。唯愿北疆将士,守城如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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