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印(第2页)
陆述转过身,看着太子的眼睛,说了实话:“想。”
“那为什么不请旨?”
“因为陛下还没有想好。陛下没有想好的事,臣请了旨,就是逼陛下做决定。逼陛下做决定的人,没有好下场。”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学会了游泳的人,在水里扑腾,姿势不好看,但至少没有沉下去。
“你变了。”太子说,“你以前不会想这些。”
陆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杜审言送的棉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鞋底磨薄了一层,踩在雪地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他没有回答太子的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了。也许变了,也许没变。也许变的是周围的环境,他只是跟着环境在调整自己的姿势。
正月初十,天子的旨意下来了。不是关于钦差的,是关于北疆军饷的。旨意上写着,北疆将士的军饷,从本月起再加两成,作为“战事特别津贴”。加上之前的两成,一共加了四成。钱不多,但意义大。这是天子第二次为北疆的事单独下旨,说明他已经把北疆的事放在了心上。放在心上了,就好办了。
陆述在朝会上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松了全部的气,是松了一小口。一小口,够他喘口气。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在起居注上写:“正月初十,上加北疆将士军饷两成,前后共四成。上曰:‘北疆苦寒,将士不易,朕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他没有写自己的感受。那些感受,不能写在起居注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洛都里到处都是花灯,街道上挤满了人,猜灯谜的、吃汤圆的、放烟花的,热热闹闹的。陆述没有出门,他坐在御史台的值房里,对着赵简从云中发来的报告,一份一份地看。报告已经积了五封了,他每一封都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赵简的心。
赵简的心,在报告里藏得很深。他不说苦,不说累,不说想家。他只说事——草料到了,战马肥了;援军到了,城墙修了;北狄的斥候退了,春天快来了。但陆述能从那些事的缝隙里,看到赵简的心。那是一个年轻人的心,热血、赤诚、不怕死。但他也有怕的东西。他怕做不好,怕辜负陆述的信任,怕北疆的将士因为他的失误而饿肚子、挨冻、送命。这些怕,他没有写在报告里,但陆述读出来了。
正月十六,陆述给赵简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赵简,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好。北疆的事,交给你,我放心。春天要来了,仗要打了。你在云中,我在洛阳。你在前线,我在后方。你守城,我守你。”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交给信使。信使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有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神已经很老了。他接过信,抱拳,转身跑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上的红色小旗多了好几面,从阴山以北一直插到了云中城下。北狄在集结,在推进,在等春天。骨笃的耐心比程务想的要好,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每推一步,就扎一个营,稳扎稳打,不急不躁。这样的人,比急脾气的人更难对付。
“殿下,”陆述走进去,在他身边站定,“臣今天给赵简写了信。”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你守城,我守你’。”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人,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桌上,不怕被人看见。
“陆述,”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这句话,姬桓说过不止一次。每一次说,陆述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一次,他也没有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星星。
“殿下,”陆述说,“臣也很幸运。”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十六,臣给赵简写信,曰‘你守城,我守你’。昌平王问臣写了什么,臣以实告。昌平王曰:‘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臣曰:‘臣也很幸运。’”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