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第2页)
“殿下,”陆述换了个话题,“安抚使的事,陛下还在想。募兵的事,陛下也在想。臣担心,陛下想得太久了,想到春天,什么都来不及了。”
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看透了棋局的人,看着棋盘上那些还在挣扎的棋子。
“陛下不是在想,是在拖。”姬桓说,“拖到拖不下去了,再做决定。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二十一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陆述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姬桓说的是实话。天子的风格就是拖。拖到事情自己解决,或者拖到事情变成灾难。北疆的事,不能再拖了。但天子要拖,谁也拦不住。
“殿下,”陆述站起来,“臣去写折子。”
“写给谁?”
“写给陛下。不是催他做决定,是把北疆的情况告诉他。他看了,自然就知道该不该拖。”
姬桓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了一份很长的奏折,把北疆的形势、兵力、粮草、冬衣、北狄的动向,一笔一笔地写清楚。他没有在折子里提安抚使,没有提募兵,没有提任何需要天子做决定的事。他只是陈述事实——云中有多少兵,朔方有多少兵,河东有多少兵;粮能吃多久,衣能穿多久;北狄在阴山以北集结了多少骑兵,来年春天大概会从哪个方向进攻。事实摆在那里,天子看了,自己会做决定。
他用了大半夜写完了这份奏折。写完之后,通读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折好,封进信封里,写上“陛下亲启”四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奏折交给了刘规。刘规接过奏折,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说“陛下最近心情不好”“陛下最近太忙”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把奏折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宫道上,看着刘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御史台。他没有等刘规回话,因为他知道,这份奏折不会立刻有回音。天子看了,会想;想完了,也许会做点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做。他能做的,就是把事实告诉天子。至于天子怎么做,不是他能控制的。
十一月二十,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第八封急报。急报上说,北狄的斥候越来越多了,以前十天半个月才出现一次,现在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他们不靠近城墙,只在远处转悠,看城墙的缺口,看守军的兵力,看粮草进出的路线。
陆述看完急报,把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从姬桓那里学来的习惯,遇到棘手的事就叩手指,叩着叩着就想通了。北狄斥候频繁出现,说明骨笃没有闲着。他在为来年春天的进攻做准备,侦察地形、摸清兵力、寻找弱点。等他把一切都摸清楚了,春天一到,他就会像一把刀一样插进北疆的肚子上。
陆述拿起笔,给程务写了一封回信。没有写“加强戒备”“提高警惕”之类的空话,而是把朝廷的兵力调动、粮草储备、冬衣进度一笔一笔地列出来。他在最后写道:“程将军,北狄在准备,我们也在准备。他们准备打仗,我们准备守城。看谁准备得更快、更好、更周全。臣相信,我们不会输。”
写完之后,他折好,封上,交给信使。信使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有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神已经很老了。他接过信,抱拳,转身跑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当天晚上,陆述没有去昌平王府。他坐在住处院子里,看着那丛竹子发呆。竹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枯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沙沙响。他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僵了,才站起来,进屋,点上灯。
他没有写奏折,没有写内参,没有写报告。他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自己的。
“陆述,你做了很多事,但还有很多事没做。粮够了,衣够了,兵还没够。兵够了,将还没够。将够了,朝廷的支持还没够。你一个人,扛不动这么多。但你还是要扛,因为你不扛,就没人扛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锁进抽屉里。
这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