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第2页)
“臣答应殿下。”陆述说,“不会再递了。”
太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背对着陆述,望着花园里那片已经开败了的牡丹。
“陆述,”太子忽然说,“你知道孤为什么帮你吗?”
陆述想了想,说:“臣不知道。”
“因为孤觉得,你是对的。”太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北疆的事,伤兵的事,名录的事,你做的每一件事,孤都觉得是对的。但孤不能像你那样做。孤是太子,一举一动,朝堂上的人都在看。孤做对了,有人说孤收买人心;孤做错了,有人说孤德不配位。孤只能站在中间,看着对的事发生,但不能伸手。”
陆述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太子说的这些,他懂。太子不是不想做对的事,是不能做。他的身份绑住了他的手,也绑住了他的心。
“殿下,”陆述站起来,走到太子身后,“臣替殿下做。臣是五品起居郎,没有人盯着臣。臣做对了,没人说臣收买人心;臣做错了,也没人说臣德不配位。臣可以伸手。”
太子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岸,但又不敢确定那岸是不是真的。
“好。”太子说,“你替孤做。孤替你挡。”
从东宫出来,陆述走在宫道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太子的话。“孤替你挡”——这句话的分量,比姬桓说的“我帮你兜着”还要重。姬桓帮他,是私交;太子帮他,是政治。私交可以不管利益,政治不行。太子替他挡,是要回报的。什么回报?他暂时还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他把太子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太子在拉拢你。”
“臣知道。”陆述说,“但太子说的话,有些是真的。他确实不能伸手,也确实觉得臣做的事是对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姬桓的声音很平,“重要的是,他替你挡了,你就要还。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你还得起吗?”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如果现在不答应太子,伤兵的事就没人管了。臣不能因为怕还不起,就不接受太子的帮助。”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也有一丝赞许。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他在边关喝的那种茶——又苦又涩,但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回甘。
“你自己掂量。”姬桓说,“掂量清楚了,做决定。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在。”
陆述点了点头。
从王府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陆述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比平时慢。他在想太子的话,也在想姬桓的话。太子要他不要再递名录了,他答应了。但答应了之后,伤兵的事怎么办?靠太子去“挡”?太子能挡多久?挡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六月初二,太子召臣于东宫,言名录事。太子曰:‘不要再递了。’臣应之。然臣知,不递名录,伤兵之事仍须有人言。臣不言,谁言?”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