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第2页)
“这个法子可行。”姬桓说,“你写下来,我找机会递上去。”
陆述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一只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跳上墙头走了。
“陆述,”姬桓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朝堂上的人知道你在帮我做事,你会怎么样?”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说:“想过。裴敦会不高兴,太子会不高兴,很多人都会不高兴。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是个五品起居郎,没有实权,没有兵,没有地盘。他们不高兴,最多把我贬出洛阳,放到哪个偏远的地方去做官。”
“你不怕?”
“怕。”陆述老实说,“但臣更怕的是,明明知道该做的事,却因为怕而不做。”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另一块石头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个人,”姬桓说,“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陆述一愣:“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这个世上,能遇到一个不图你什么、只是觉得你做的事对、就愿意帮你的人,太难了。”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活了二十八年,只遇到你一个。”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臣不敢当”太客套,说“殿下过奖”太敷衍,说什么都不对。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和姬桓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和麻雀。
中午,刘厨娘做了饭。饭菜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几个粽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饭的声音,院子里鸟叫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宁。
吃完饭,刘厨娘收了碗筷,洗了手,回到正堂。姬桓正坐在椅子上看书,看的不是兵书,是一本《诗经》。陆述有些意外,他以为姬桓只看舆图和兵书。
“殿下看《诗经》?”陆述问。
姬桓把书翻过来,让他看了看封面:“我爹留下来的。他以前喜欢读诗,说是打仗打累了,读读诗能让人心里软一些。”
陆述接过书,翻了翻。书页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扉页上有一行字,写着“姬蕤藏书”四个字,笔迹端正,和姬桓那种粗犷的字完全不一样。
“殿下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陆述问。
姬桓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颧骨上那道旧伤疤的轮廓。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是个好人。”姬桓终于说,“太好的好人。好到被人陷害的时候,连辩解都不会。好到被流放的时候,还在替朝廷着想。他在岭南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不要怨恨朝廷,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那时候十七岁,看了那封信,把信撕了。后来我后悔了,想拼起来,拼不回去了。”
陆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病榻上攥着他的手说“读书不为显达,为的是记得”的老人。姬桓的父亲在岭南写信给他,他的父亲在病榻上对他说话,两个父亲,不一样的话,一样的沉重。
“殿下,”陆述说,“臣的父亲也去世了。他走的时候,臣不在身边。臣在渭源当县令,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月。”
姬桓转过头来看他。
“臣那时候想,臣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亲。他在世的时候,臣没有好好陪过他;他走了,臣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但后来臣想明白了——父亲不会怪臣。他要臣做官,不是要臣陪他,是要臣做该做的事。”
姬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陆述点了点头。
傍晚,陆述告辞。姬桓送他到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陆述,”姬桓忽然说,“端午安康。”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姬桓第一次跟他说这种话。不是军令,不是议论,不是商量,只是一句平平常常的、带着温度的祝福。
“殿下也安康。”陆述说。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街上有几个小孩在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很高,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线在风中晃来晃去。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竹子被夕阳染成了金色,风一吹,竹叶沙沙响。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个小院不再只是一个小院了。它多了一些什么——他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他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北疆边备报告的第六部分——改进建议。
他写道:“北疆之患,不在北狄,在朝廷。朝廷以北疆为远,以边事为轻,以将士为草芥。此不改变,虽百战百胜,终不能守。故臣以为,改进之道,首在变心。朝廷有北疆之心,则兵可练、城可筑、粮可积、狄可御。若无此心,虽良将精兵,亦无能为也。”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重了,但他没有改。重话有时候比轻话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