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命(第1页)
战后第三天,营地里开始有了些活气。
不是说之前没有活气——之前也有,只是那种活气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现在仗打完了,北狄也退了,弦松下来,人才像个人样。有人在营门口空地上摔跤,围了一圈人起哄;有人蹲在帐后头补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补得很认真;还有人在写家信,把纸垫在膝盖上,咬着笔杆想词儿,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陆述从伤兵营出来,路过一顶帐篷,听见里面有人在笑。他探头看了一眼,是几个轻伤的士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半壶酒,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喝。其中一个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但嗓门最大,正在讲他怎么用刀背把一个北狄兵从马上拍下来。讲到精彩处,几个人一起笑,笑得伤口疼,又龇牙咧嘴地捂着。
陆述没有打扰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这两天整理出来的伤亡名录。阵亡的最终确认是七百八十九人,重伤的一百九十四人,轻伤的三百二十二人。他把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所属营伍、伤亡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栏备注,记的是他从各营打听到的一些细节——比如谁在战场上救了谁,谁在断粮的时候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别人,谁在盾墙被撞开的时候第一个顶上去。
这些备注不是朝廷要求的内容,但他觉得应该记下来。一个人死了,不能只留下一个名字。名字太轻了,风一吹就没了。得让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死之前在做什么,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中军帐前,姬桓正好从里面出来。
“殿下,伤亡名录整理好了。”陆述把册子递过去。
姬桓接过去,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在各营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备注那一栏。他的目光在那些小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把册子还给了陆述。
“收好。”他说,“回洛都之后,呈给兵部和户部。抚恤的事不能拖,拖久了,家属拿不到钱,会出乱子。”
“臣明白。”
姬桓往营门口走,陆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走着。营地里的人见了姬桓,有的站起来行礼,有的只是点点头喊一声“将军”,姬桓也一一回应,不像在洛阳时那样冷淡。
陆述注意到,姬桓在营地里走路的方式和在洛阳不一样。在洛阳,他走路像一把刀,笔直、锋利,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但在这里,他的步子慢一些,腰背也没有绷得那么紧,偶尔还会停下来跟士兵说两句话——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慰问,就是很平常的、拉家常式的几句。比如“你家里哪的”、“当几年兵了”、“伤好了还想不想打”。
他问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士兵“还想不想打”,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将军,只要您还在北边,我就打。”
姬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陆述跟在后面,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些士兵愿意跟着姬桓卖命,不是因为他是郡王,不是因为他是大总管,而是因为他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当棋子,不是当耗材,是当活生生的人。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踏实,又觉得心酸。踏实的是,跟着这样的人不会错;心酸的是,这本该是最基本的,在别处却成了稀罕事。
两人走到营门口,站住了。
营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南是来时的官道。官道两侧的杨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几个人影在移动,走近了看,是几个老百姓,赶着牛车,车上堆着些坛坛罐罐。
斥候迎上去盘问了几句,回来禀报:“将军,是怀仁县的百姓。听说北狄退了,回来看看能不能把地种上。”
姬桓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们过来。”
几个老百姓赶着牛车走近了,看见营门口站着一个穿甲胄的将军,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袍的文官,都愣住了。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脸上沟壑纵横,手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姬桓,又看了看陆述,不知道该跪该站。
“这是昌平郡王、北路大总管。”陆述上前一步,替他们介绍。
老农扑通一声跪下了,后面几个人也跟着跪下。老农的声音发颤:“郡王,小民……小民是怀仁县王家庄的,姓王,叫王老栓。北狄人来的时候,小民带着一家老小跑到山里躲了半个月。前天听说朝廷打了胜仗,北狄退了,小民这才敢回来。家里的地还没种,要是再不种,今年就没收成了……”
姬桓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们村还有多少人?”
王老栓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跑的时候有四十多口,回来的……小民还没进村,不知道。”
“北狄人在你们村杀过人吗?”
“杀过。”王老栓的眼圈红了,“隔壁赵家的儿子,二十出头,刚娶了媳妇,没来得及跑,被北狄人砍死在院子里。赵家儿媳妇……被糟蹋了,后来自己吊死了。”
姬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站起来,转头对身后的亲兵说:“派一队人去王家庄,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百姓,帮忙把地翻了。另外,从辎重里拨十石粮,分给回来的人。”
亲兵领命去了。王老栓又跪下磕头,被姬桓一把拽住胳膊拉了起来。
“不用磕头。”姬桓说,“回去种地吧。今年种上了,秋天才有收成。”
王老栓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赶着牛车走了。
陆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王老栓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忽然说了一句:“殿下,臣以前在渭源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北狄退了,百姓回来,地已经荒了,房子已经烧了,人已经没了。剩下的人咬着牙从头开始,种地、盖房、生孩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其实什么都发生了,只是日子还要过下去。”
姬桓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在营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转身回去。
下午,斥候送来了程务的第二封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