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第3页)
写完这一句,他忽然觉得眼睛很涩,不是想哭,是风吹的。
北狄最后一批士兵过了河。南岸终于安静了。
安静得不真实。
陆述从土台上爬下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土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营中走。
营里的景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土墙后面全是血,一滩一滩的,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盾牌碎了好几面,长矛断了一地,刀剑卷刃的、崩口的、断成两截的,扔得到处都是。伤兵营里传出来的呻吟声、惨叫声、哭泣声,像一把钝刀在剜人的心。
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躺在地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用一块破布随便裹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一个老兵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在说:“没事的,没事的,兄弟,没事的。”但那个老兵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陆述站在那,看着这一幕,手里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个年轻士兵不说话了,久到那个老兵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申时,伤兵营中,一士卒双腿皆断,不治。同伍老兵守之至终。”
写完,他把纸塞进怀里,转身往中军帐走。
中军帐里,姬桓正坐在凳子上,一个随军郎中在给他处理左臂的伤口。白布解下来,露出那道伤口——比昨天更长了,从肘弯一直裂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筋膜。郎中在用针线缝,一针一针地穿过去,拉紧,打结。姬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和在舆图前指挥时一模一样,好像那条胳膊不是他的。
陆述站在帐帘处,看着那根针在皮肉间穿进穿出,胃里翻了一下。
“伤亡报上来了。”姬桓看见他,开口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阵亡七百二十三,重伤四百一十五,轻伤九百余。总计折损超过两千。”
陆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程务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姬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刚刚到的。”
纸条上的字比上一张更潦草:“粮道已断。北狄退。程务。”
陆述把纸条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今天你在战场上冲了两次。第一次带着骑兵从侧门出去,第二次——”
“第二次是正门。”姬桓接过话,“你不说我也知道。”
“臣想说,殿下的左臂在第一次冲锋的时候就已经在出血了。第二次冲锋之前,臣看见殿下的左臂在往下滴血,但殿下还是冲了。”
姬桓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怕不可怕,怕的是因怕而不敢决。战场上每一刻都在死人,你多犹豫一刻,就多死几十个人。我不能犹豫。”
郎中的针缝完了,在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用白布重新缠好。姬桓活动了一下手指,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陆述忽然说,“臣今天在土台上趴了一天,记了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臣没有记。”
“什么事?”
“臣的手一直在抖。”
姬桓看着他。
“从北狄开始进攻,到他们撤退,臣的手一直在抖。”陆述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摊在案上。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渍,“臣不是怕死。臣是在想,这些人在拼命,臣却只能趴在那写字。臣觉得自己很没用。”
帐中安静了片刻。
姬桓伸出右手,握住了陆述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住陆述的手时,那股沉稳的力量像一道暖流,从掌心传过来。
“你不是没用。”姬桓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做的,比上阵杀敌更难。杀敌只需要胆量,记录需要勇气。你记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些将士用命换来的。没有你的记录,他们死了就死了,朝廷不知道,后人不知道。你替他们记住了,这才是最难的事。”
陆述的手慢慢不抖了。
他没有抽回来,姬桓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插着小旗,旗子上沾着血迹。帐外,夕阳西下,把整个营地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幅用血画出来的画。
“殿下,”陆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臣会一直记下去。记到仗打完,记到回洛阳,记到把这些将士的名字都呈到御前。”
姬桓松开他的手,点了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