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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在赐予他们怜悯之前,先降下了一场雨。
暮色之后,雨便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缓慢而无止无休的低响,丝丝缕缕穿过松林与山石,直至整道山脊都仿佛被水声裹住。雨水自岩檐口垂落,像一缕缕银线。它汇入石壁凿出的浅槽,沿着山脊漆黑地流淌。灯火渐低,山风转寒,夜色降临时并非无声,而是千万点柔软的撞击,一下一下落在石上。
可焰无邪依旧没有回来。
第一个时辰过去。第二个时辰也过去了。
伤者在断断续续的不安睡梦里沉浮。守夜轮换。热汤冷透,无人碰触。洞外东侧,妖族骑卫披雨而立,身形僵直。南侧,宗门弟子只以低语交谈,目光死死盯着下方漆黑山坡,仿佛仅凭注视便能逼黑暗吐出人影。
洞中,林书玉靠倾听时间失效来熬过这一切。
每一道声响都成了可能。
雨中脚步声。不是他。
更下方传来的马蹄。不是他。
南侧防线的说话声。不是他。
林书玉终于明白,所谓缺席,并不是空无。它是积累。它一点一点地在身体里堆叠,细碎得令人无从抵御。呼吸渐紧,喉间发涩,还有那种可怕又不由自主的习惯——在无数脚步声里分辨某一个人的步伐,而每一次发现那不是他时,失望便准时落下。
沈昭衍始终守在他身边。
这几个时辰里,他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只有在必要时才起身,只有在策略需要时才开口,而每一次回来,他身上都带着同样僵硬的安静,与同样令人难以承受的谨慎,仿佛与林书玉拉开距离,唯有在被精确丈量过、且无可避免的情况下,才勉强变得可以忍受。
在那场坦白之后,他们之间已有某种东西彻底改变了。改变得太彻底,无法回头;又太脆弱,稍一触碰便要付出代价。
它并未变成轻松。轻松只属于比他们更温柔的人生。
可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换了形状更它不再被那些未曾出口的话压得发紧,如今承载着另一种更安静、更危险的亲密——那些已经说出口,却尚未来得及学会承受的真相。
林书玉半倚在叠起的薄毯间,苍白的脸映在昏黄灯火里,听着雨打在石上的声音,竭力不去计算那份缺席究竟持续了多久。
沈昭衍坐在他身侧,一膝微屈,一只手松松撑在地面,落在林书玉身旁的毯边。近得只要林书玉开口,他便能伸手碰到;可若林书玉不开口,他又克制得连一寸都不肯逾越。
雨声替他们填满了停顿。
过了许久,林书玉才开口,声音被疲惫磨得极轻,轻得几乎像另一种更隐秘的东西。
“你也一直在等他。”
沈昭衍没有立刻回答。
雨水在洞口落下,银线无穷无尽。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低得若不是林书玉听得太认真,几乎会被错认成一句自语。
“是。”
没有辩解,也没有窘迫。
只有一个字——是。
林书玉闭了闭眼。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今夜,连最微小的温柔都已变得难以承受。
“他说过,夜深之前会回来。”
沈昭衍的目光仍停在洞外那片雨幕上。
“他还说过,除非你伤势恶化,否则不必派人去寻他。”沈昭衍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事实证明,他的判断一向不算可靠。”
林书玉呼出一口气,那几乎能算作一声笑的开端,却先被疼痛不悦地截断了。他微微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