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声(第1页)
日落之后,雨又落了下来。
起初极轻,几乎带着些歉意,细细敲在檐下,轻得若非木石间渐渐聚起水声的节律,几乎要叫人误以为只是风拂过屋角。待夜色彻底沉入山中,那雨便已连绵成势,将窗棂之外的天地都浸成一片模糊的暗影与银白。院落在雨幕里渐渐朦胧,树下薄雾愈发浓重,远山隐没于夜与水色之后,整座山便又一次向内收拢,沉静无声。
屋内灯火昏黄,火盆里的余炭低低吐息,暖色沉沉。
三人同处一檐下的第二日,竟比第一日少了些刀光血色。林书玉将此视作一种胜利——尽管这胜利,完全建立在他对“尚可忍受”四字的标准一降再降之上。
焰无邪整个下午都在两种状态之间反复横跳——一是勉强安静,二是蓄意找死。
沈昭衍则以一种克制到近乎冷酷的敌意忍着他,像一个距离杀人只差最后一分冒犯的人。
而夹在两人之间、日渐荒唐的林书玉终于发现,照看一个受伤的魔,与提防一个满腹疑心的修士,所需的本事其实并无不同——耐心,时机,以及无视一切暂时不会致命的抱怨。
入夜之后,疲惫像第二场天色一般,缓缓压了下来。
晚饭比昨夜安静。
并非和平——他们之间从无和平可言。
只是雨声、倦意,以及林书玉愈发明显的不耐,将那点锋芒暂时压低了些。焰无邪抱怨得少了,不是因为他忽然长了教养,只是因为实在懒得费力。沈昭衍仍一如既往地警觉,沉默依旧锋利,只是边缘比昨日略钝了些。
他们吃饭,寡言,雨声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倒让沉默比平日更易忍受。
后来碗筷收净,灯火也压低,睡觉这桩最实际、也最屈辱的难题,便再次以一种令人头疼的熟悉姿态摆到了眼前。
焰无邪因伤占床,也因脾气占床。
沈昭衍因自尊睡地,也因谁都劝不动他睡地。
林书玉夹在“现实”与“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之间,最终还是认命地躺回那张铺在两人中间的窄榻上。
到如今,荒唐竟也有了几分习惯的轮廓。
夜愈深,雨也愈重。
它轻轻敲着屋顶,自檐角垂落成线,在窗外院中积成一片细碎而不绝的声响,平稳得几乎不像天气,更像呼吸。
山中以静回应。远处枝叶偶有微响,湿重风声穿过林间,低低拂过。再往深处,便只剩那种古老而无尽的寂静——雨落在无人可见之处,年复一年,从不需要被谁听见。
林书玉躺着,听雨。
并非他有意如此。
只是今夜,睡意迟迟不肯来。
或许是天气。或许是与两个本不该出现在同一段人生里的人共处一室,本身便已荒谬得足够叫人清醒。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的念头已太多,挤得连梦都无处落脚。
左侧榻上,焰无邪的呼吸缓慢温热,在黑暗里带着一点未愈的痛意,轻轻拖长。
右侧不远处,沈昭衍静得近乎不存在,若非那份清醒始终沉沉压在黑暗里,林书玉几乎会以为那边只剩空无。
林书玉闭上眼。
雨仍在下。
黑暗里,有衣料轻轻一动。
然后,焰无邪开口了。
“你们宗门弟子,”他声音低哑,半梦半醒,仍不忘惹人生厌,“是不是都擅长在沉默里瞪人,还是沈昭衍即便睡着了也格外出众?”
林书玉眼都没睁。
屋中另一头,沈昭衍几乎立刻便答了。
“你们魔族受伤时都这般惹人厌烦,还是你天赋异禀?”
林书玉无声地从鼻间呼出一口气。
看来今夜别想睡了。
焰无邪在黑暗里低低哼笑了一声。“你方才在看我。”
“我是在确认你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