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第1页)
盛夏末尾的风褪去了灼人的燥热,多了几分浅淡的温柔,蝉鸣渐渐放缓,漫长的暑假即将走向尾声,空气里悄然酝酿着奔赴远方的期待。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这些日子,平静又安稳。宋昭几乎日日陪在温秋言身边,陪他散步、看书、吹晚风,抚平他心底残留的不安。高考高分稳稳过线,复旦录取板上钉钉,可那一纸红色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才是三年寒窗最沉甸甸的结局,是无数个日夜隐忍、挣扎、拼搏之后,最正式的答卷。
邮局的短信到来的那天午后,天光柔和,云絮轻软地浮在天际。
快递员亲手将两份印着复旦大学专属校徽、红底烫金的录取信封递到两人手中时,指尖触碰纸张的瞬间,厚重的质感扑面而来,沉甸甸的,压着手心,也压着一路以来所有的情绪。
两份通知书,一模一样的封面,一模一样的院校落款,一模一样奔赴上海、共赴理想的未来。
温秋言捏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封,指尖微微发颤,指腹反复摩挲着精致的校徽纹路,呼吸轻轻放缓。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低头静静看着那抹热烈又庄重的红色,眼底翻涌着数不清的情绪。
宋昭站在他身侧,同样握着通知书,却第一时间转头望向身旁的少年。
阳光落在温秋言白皙的侧脸,睫毛轻颤,唇瓣微抿,一向柔软温顺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薄薄的酸涩。那些被死死藏在心底的委屈、压抑、隐忍、煎熬,好像在看到这封通知书的一刻,全部冲破枷锁,缓缓涌了上来。
三年高中,半载绝境般的高三,还有从小到大长久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都在此刻,有了落点。
“拆开看看吧。”宋昭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惊扰此刻情绪脆弱的他。
温秋言缓缓点头,指尖用力,轻轻撕开信封边缘。
里面是精致的录取证书、入学须知、校园手册,纸张干净整洁,印着复旦大学的寄语,清晰的录取专业、报到日期、院校地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被录取了。
他真的靠自己,走出了困住他十几年的小城,走出了压抑窒息的原生家庭,走出了自卑怯懦的牢笼,走向了广阔的城市,走向了光亮的未来,走向了永远会护住他的宋昭。
宋昭也慢慢拆开自己的通知书,两张崭新的录取证书并排放在一起,紧紧相靠,像极了一路并肩的他们。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温秋言的眼眶率先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漫上来,蓄在眼底,轻轻晃动。长久以来强撑的坚强在此刻彻底瓦解,那些咬着牙熬过的日夜,那些被压抑到崩溃的瞬间,那些不敢诉说的委屈,那些独自隐忍的伤痕,那些拼了命追赶、努力自救的时光,全部涌上心头。
从前的他,被困在黑暗里,看不见前路,无人撑腰,无人偏爱,日日活在恐惧、压抑与自我否定之中,连好好活下去都要用尽全力,从来不敢奢望梦想,不敢憧憬远方,更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手握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能堂堂正正逃离阴霾,拥抱自由。
宋昭的眼眶也慢慢染上微红。
他亲眼见证了温秋言的破碎与挣扎,见过他深夜偷偷泛红的眼眶,见过他被压抑过后沉默寡言的模样,见过他一边崩溃一边咬牙刷题的倔强,见过他小心翼翼讨好、自卑怯懦的模样。
他清楚温秋言走到今天,究竟付出了多少,隐忍了多少,承受了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一路跌跌撞撞,一路负重前行,一路自我救赎,一路双向奔赴,所有的心酸,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克制与隐忍,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好、最圆满的结果。
“我们做到了。”温秋言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泪珠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缓缓砸在通知书的封面上,晕开浅浅一点湿痕。
不是悲伤的眼泪,是解脱,是释然,是庆幸,是苦尽甘来的动容。
“嗯,我们做到了。”宋昭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又珍重,小心翼翼地抱住这个熬过万千苦难的少年,“所有的苦都结束了,以后,只有好日子。”
从前黑暗缠身,如今光明坦途;
从前无人依靠,如今岁岁有我。
两张录取通知书静静并排摆放,是青春的勋章,是救赎的证明,是跨越人海、奔赴山海、兑现承诺的最终见证。
而就在这份圆满与动容悄然漫延之时,长久压在温秋言生命里的阴霾,也在悄然瓦解,发生着迟来却真切的改变。
温秋言的父亲,温庭洲。
常年暴躁易怒,性格偏执暴力,数十年里,将生活的不顺、情绪的戾气全部发泄在家庭之中,日复一日的语言打压,长年累月的肢体家暴,是困住温秋言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的噩梦。
他冷漠、自私、蛮横,从不在意孩子的感受,不懂何为温柔,何为责任,只会用暴力掌控周遭,用戾气包裹家庭,让整个家常年笼罩在压抑、恐惧、冰冷的氛围里。
母亲谭薇,常年冷眼旁观,麻木隐忍。
她目睹着丈夫的暴躁与施暴,看着儿子一次次受伤、沉默、崩溃,却选择沉默、退让、视而不见。被生活磨去棱角,被婚姻困住一生,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冷眼避世,不敢反抗丈夫,无力保护孩子,只能缩在自己的壳里,冷漠旁观,任由伤害反复上演。
这两个人,是温秋言十几年痛苦的根源,是他自卑、敏感、缺爱、怯懦的源头。
可在温秋言拿到复旦录取通知书的这一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温庭洲偶然间看到了那张红底烫金的通知书,看到了复旦大学四个沉甸甸的字,看到了儿子远超重点线的高考成绩,看到了这个向来沉默、怯懦、从不反抗的孩子,默默努力、悄悄发光,一步步走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一刻,常年蛮横暴躁的男人,骤然失语。
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儿子,审视这些年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想起平日里温秋言安静吃饭、沉默低头、不敢大声说话的模样;想起孩子身上偶尔藏不住的伤痕;想起他永远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眼神;想起自己无数次不分青红皂白的怒吼、动手、恶语相向;想起这个家常年冰冷压抑,毫无温度。
一股从未有过的愧疚与茫然,缓缓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