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第1页)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江城一中的红砖围墙上,给爬满青藤的墙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往日里六点半就会被读书声唤醒的校园,此刻却多了几分迟滞的静谧——高考前最后一天,不用早读,不用刷题,全班同学都被班主任召集到了教室,做最后的收拾。
高三(1)班的门被推开时,带着盛夏特有的燥热的风卷了进来,吹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哗哗作响。教室里的氛围和往日截然不同,没有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没有了小声讨论习题的窃窃私语,只剩下翻找书本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叹息。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收拾试卷,有人站在课桌旁整理笔记,还有人拿着马克笔,在空白的校服后摆上写下同学的名字。粉笔灰还凝在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墨香和书本的油墨味,成了独属于这间教室的、最后的备考气息。
温秋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身边的宋昭正弯腰,帮他把散落的数学真题卷按科目摞好,动作依旧像往常复习时那样轻缓、熟练,可指尖还是微微发颤。
他们相识在高三下班分,不过半年。这半年里,这间教室,这张靠窗的同桌课桌,见证了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一起啃导数题到一起定下复旦之约的每一个瞬间。可此刻,看着空荡荡的课桌,看着窗外渐渐被夕阳染成橘红的天空,温秋言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伤感。
“发什么呆?”宋昭直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顺,“把这本错题本收进书包里,最后再看一眼,也算给这段日子画个句号。”
温秋言回过神,低头看向那本被翻得发卷的数学错题本。扉页上,刚分班不久他写下的“复旦”二字还依稀可见,旁边是宋昭后来补上的名字,一笔一划,有力又温暖。翻开内页,每一道错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红笔的重点、蓝笔的思路、黑笔的订正,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他们这半年来并肩拼搏的每一个日夜。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眼眶微微发热。刚分班时,他坐在这个位置,看着陌生的教室,看着身边不熟悉的同学,连抬头都觉得局促。是宋昭,坐在他旁边,主动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轻声说“这道题我讲给你听”;是宋昭,在他因为数学成绩低落时,把热牛奶放在他桌角,说“你已经很棒了,我们慢慢来”;也是宋昭,在他情绪崩溃的夜晚,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我在”。
这间教室,承载了太多属于他们的回忆。
“你看那边。”宋昭的声音拉回温秋言的思绪,他顺着宋昭的目光看去,只见班主任李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的空白处写下“前程似锦”四个大字,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晨光里飘成细碎的雪。
郑清禾的眼眶也红红的,平日里严肃的眉眼此刻满是温柔。她放下粉笔,转身看向全班同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今天是你们在这间教室的最后一天,也是我们高三(1)班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从高三下班分把你们聚到一起,到现在,不过半年,可我看着你们从青涩到沉稳,看着你们为了复旦、为了未来拼尽全力,真的……很骄傲。”
教室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几个男生,此刻都低着头,攥紧了手中的校服,不敢抬头。
“高考就在明天,你们不用再紧张刷题了,好好收拾收拾东西,和同学、和这间教室,好好道个别。”郑清禾顿了顿,擦了擦眼角,“记住,不管以后你们去哪里,不管你们考不考得上复旦,江城一中高三(1)班,永远是你们的家。”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前排的女生已经忍不住,趴在课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同桌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却也红了眼眶。
宋昭握紧了温秋言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递着。他低头看向温秋言,少年的眼底凝着一层水汽,嘴唇抿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别难过。”宋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以后还会回来的,回来看李老师,回来看这间教室,回来看我们一起拼过的地方。”
温秋言点了点头,却还是觉得鼻子发酸。他看着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看着墙上贴着的“高考必胜”标语,看着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古诗文默写,看着课桌上刻着的、歪歪扭扭的“加油”,每一处都刻着他们的青春。
同学们开始陆续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人把一沓沓试卷捆好,塞进书包最底层,像是把半年的努力都封存起来;有人把写满笔记的课本轻轻合上,放进书包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书皮,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还有人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再见,高三(1)班”,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郭景行抱着一摞书,走到温秋言和宋昭的课桌旁,把书放在地上,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宋哥,秋言,真的要走了啊……这半年,跟你们一起复习,真的挺开心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照片上,是高三下班分第一次拍的班级合照,那时温秋言坐在角落,拘谨地抿着嘴,宋昭坐在他旁边,眼底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桀骜,两人挨得很近,却还带着一丝陌生。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郭景行笑了笑,眼底却泛着水光,“那时候谁能想到,你们俩会一起拼到现在,还定下了复旦之约呢?秋言,你一定要好好发挥,跟宋哥一起去上海,到时候我去看你们,给你们带江城的特产。”
温秋言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两人的脸庞,眼眶更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宋昭拍了拍郭景行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带着真诚:“放心,我们在上海等你。你也好好考,不管去哪里,都是我们的兄弟。”
郭景行用力点头,又跟两人说了几句,才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教室里的伤感氛围越来越浓,却又藏着一丝淡淡的期待。同学们一边收拾,一边互相在校服上签名,笔尖划过布料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新的主旋律。有人在签名旁边画了小小的笑脸,有人写了“常联系”,还有人偷偷写下了对同学的祝福。
温秋言的校服后摆,已经被同学们写满了名字。从刚分班时的寥寥无几,到现在的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回忆,一份情谊。他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迹,指尖划过宋昭的名字,那两个字被写在最中间,格外显眼。
“我们也写点什么吧。”宋昭拿起马克笔,递给温秋言,“写在课桌的桌板上,以后回来还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