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第1页)
盛夏的夜,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燥热,即便到了后半夜,暑气也只是稍稍褪去几分,依旧闷得人周身发黏。二人寝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柔和的光团落在墙角,把周遭的黑暗晕染得温柔,头顶的吊扇依旧慢悠悠地转动,扇叶切割出微弱的风,吹散些许闷热,发出低沉又安稳的声响,成了深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两张单人床并排摆在宿舍内侧,中间只隔着窄窄的过道,平日里两人是同桌,夜里入眠,也依旧近在咫尺。床帘都没有完全拉严,留了一道缝隙,方便夜里彼此能隐约瞧见对方的轮廓,也让微弱的气流能在两张床之间流通,缓解盛夏夜晚的闷热。
宋昭睡眠向来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惊醒,此刻正侧卧着,面向温秋言床铺的方向,睡得不算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耳边只有温秋言平稳又轻柔的呼吸声,和吊扇转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格外安心。
他们是朝夕相伴的同桌,是独享二人空间的室友,更是心意相通的恋人,白日里在教室并肩刷题,眼神交汇间皆是默契,夜里回到宿舍,关起门就是只属于彼此的小天地,不用顾忌旁人目光,肆意享受着独有的亲密与安稳。高强度的高三备考本就枯燥疲惫,好在身边有心上人相伴,连熬夜刷题的时光,都变得温柔可期,平日里两人作息相近,夜里极少惊醒,今夜却格外不同。
后半夜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窗外的蝉鸣早已停歇,连虫豸的声响都淡了下去,整个校园都陷入沉睡,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飘落的轻响。
突然,一阵细碎的、带着慌乱的声响,从温秋言的床铺传来。
先是指尖攥紧床单的窸窣声,紧接着是身体无意识的翻动,床垫发出轻微的晃动,温秋言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乱掉,变得急促又紧绷,带着明显的颤抖。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盛夏的燥热本就容易让人出汗,可此刻他身上的冷汗,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狼狈。
他在做梦,一场深陷恐惧的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狰狞画面,却全是让他心慌的不安——他弄丢了和宋昭一起整理的复旦备考笔记,再也找不回来;周遭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看穿了他和宋昭不敢言说的恋情;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看着宋昭转身离开,无论他怎么喊、怎么追,都抓不住对方的衣角,眼睁睁看着两人越来越远。
焦虑、恐慌、无助,瞬间淹没了他,心底的恐惧疯狂蔓延,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要……”
“别丢下我……”
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呢喃,从温秋言颤抖的唇间溢出,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惶恐与委屈,听得人心头发紧。他紧闭着双眼,睫毛剧烈地颤动,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整个人都沉浸在噩梦的恐惧里,无法挣脱。
这细微的声响,瞬间惊醒了浅眠的宋昭。
他几乎是在听到温秋言声音的第一秒,便猛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瞬间涌上的紧张与担忧。他迅速翻身坐起,顾不上盛夏夜晚起身时的燥热,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跨过中间窄窄的过道,走到温秋言的床边。
小夜灯的微光落在温秋言脸上,清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头紧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冷汗浸湿了碎发,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嘴里还在不停说着含糊又惶恐的梦话,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全然是深陷噩梦、备受折磨的模样。
宋昭的心瞬间揪紧,满是心疼。
他知道,近期备考压力太大,高强度的刷题、频繁的模拟考,再加上两人这段隐秘的恋情,始终藏在暗处,不能光明正大,难免让敏感内敛的温秋言积攒了太多不安与压力,白天强撑着专注学习,所有的焦虑与惶恐,都在深夜的梦里彻底爆发出来。
宋昭没有丝毫犹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梦里的人,却又带着十足的急切,微微弯腰,伸出手,先轻轻拭去温秋言额头上的冷汗。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肌肤,心底的心疼更甚,随即,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一只手轻轻揽住温秋言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用尽温柔的力道,将还在噩梦中挣扎的温秋言,轻轻打横抱了起来。
温秋言身形清瘦,常年埋头刷题,身上没什么肉,抱在怀里格外轻盈,却让宋昭抱得格外小心翼翼,像是抱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力道轻柔又稳妥,生怕碰到他,让他更加惶恐。
盛夏的被子很薄,被温秋言攥得皱成一团,宋昭动作轻柔地将被子稍稍整理,随即抱着怀里浑身发抖的少年,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的床铺收拾得干净整洁,床单是清爽的浅蓝色,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让人莫名心安。宋昭侧身躺下,没有松开怀抱,而是将温秋言牢牢地、温柔地护在自己怀里,让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感受着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怀里的人依旧在颤抖,噩梦还没有散去,嘴里依旧呢喃着委屈的话语,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宋昭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白。
宋昭顺势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冷汗与寒意,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一遍又一遍,用极低、极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安抚。
“秋言,别怕,我在。”
“只是做梦,不是真的,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独有的沉稳与温柔,像一剂定心丸,一点点渗入温秋言的心底。与此同时,宋昭抬起一只手,掌心轻轻贴在温秋言的后背,顺着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缓慢又轻柔地拍抚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去,拍抚的动作规律又温柔,带着十足的耐心,没有丝毫急躁,就像平日里安抚闹别扭、吃醋的他一样,满是宠溺与心疼。
温秋言在混沌的恐惧里,忽然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耳边是沉稳的心跳声,还有温柔到极致的安抚,后背是轻柔又安心的拍抚。
那股笼罩着他的恐慌,渐渐有了消散的迹象。
他紧紧靠在宋昭的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一声声“我在”,感受着他稳稳的拍抚,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攥着宋昭衣角的手,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用力。
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条缝隙,混沌的视线里,是宋昭清晰的轮廓,昏黄的小夜灯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所有凌厉的线条,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不耐,只有满满的在意。
“宋昭……”温秋言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刚惊醒的哽咽,还有未散的惶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打湿了宋昭的睡衣,“我做噩梦了,我好怕……”
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头埋进宋昭的怀里,紧紧贴着他,寻求所有的安全感,眼泪无声地滑落,把所有的恐惧、不安、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宋昭拍抚他后背的动作不停,语气愈发温柔,抬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的脸颊,“不怕了,梦醒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从来都不会丢下你,我们还要一起考复旦,一起走很远的路,我永远都在。”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承诺,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温秋言的后背,动作始终轻柔,耐心十足。怀里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恋人,是朝夕相伴的同桌,是他要守护一生的人,看着他受惊吓、掉眼泪,宋昭比自己难受还要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