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第1页）
盛夏的热浪，是从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开始蔓延的。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校园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梧桐叶上挂着未干的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可这份清晨仅有的清凉，留不过片刻，等太阳彻底爬上枝头，滚烫的日光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整座校园裹进浓稠的燥热里，连风都变得温热，卷着聒噪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嗡嗡作响。
高三的节奏，从来都不会因为盛夏的燥热而放缓，反而随着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不断减小，愈发紧绷起来。课桌上的试卷堆得越来越高，错题本换了一本又一本，笔芯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教室里永远弥漫着纸张与墨水的味道，还有盛夏独有的、沉闷的热气。头顶的吊扇日复一日地转动，扇叶划出缓慢的风，却吹不散满室的焦灼，也吹不散，两个少年之间，愈发浓烈的缱绻与依赖。
温秋言变了，这份改变，班里的同学有目共睹，寝室里的点滴，更是藏不住分毫。
曾经的他，是教室里最沉默的影子，独来独往，寡言少语，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又疏离。哪怕是对一直默默守护在他身边，陪他熬夜刷题、帮他梳理知识点、在他崩溃时无声陪伴的宋昭，他也始终带着几分刻意的避让。会在对视时慌忙移开目光，会在触碰时立刻抽身，会在对方递来关心时，局促地低头道谢，然后默默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把所有的敏感、脆弱、不安，全都藏在心底，自己一个人承受，从不敢过度依赖，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亲近。
他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植物，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害怕自己的存在打扰到别人，更害怕自己的狼狈被人看穿，所以用疏远筑起高墙，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也将自己困在孤单的世界里。
可如今，那道厚厚的高墙，早已被宋昭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彻底拆毁。
经历过深夜台灯下的并肩，经历过猝不及防的指尖相触，经历过减压夜跑里的无声支撑，经历过体力不支时温柔拭去汗水的动容，温秋言心底最后一丝局促与胆怯，彻底消散殆尽。他不再刻意疏远宋昭，不再刻意躲避对方的目光，不再在亲近时手足无措，反而在不知不觉中，愈发依赖，愈发黏着身边这个少年，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安心、所有未曾言说的心意，都化作了日复一日的贴近与追随。
这种黏人，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突兀的纠缠，而是自然而然的习惯，是发自内心的依赖，是刻进日常点滴里的、温柔的靠近，藏在盛夏每一个平凡的朝夕里。
清晨的寝室，总是最先见证这份温柔的改变。
这间只住着宋昭和温秋言的寝室，少了旁人的打扰，多了独属于两人的静谧与安稳。以往的清晨，温秋言总是第一个醒来，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书包，刻意错开与宋昭碰面的时间，全程沉默，没有丝毫交流。可现在，他总会精准地跟着宋昭的作息醒来，上铺的宋昭刚有翻身的动静，下铺的温秋言便会立刻睁开眼睛，没有丝毫赖床，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等着宋昭下床。
等宋昭从上铺探下身，穿着简单的夏季校服，额前碎发带着晨起的凌乱，温秋言的目光会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眼底没有丝毫疏离，只有满满的安心与依赖，直白又纯粹。
“醒了？”宋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温柔又清冽，他弯腰整理着床边的衣物，侧头看向温秋言，目光柔和。
换做以前，温秋言只会轻轻点头，然后快速起身，躲进洗漱间，不敢多做停留。可现在，他会软软地应一声，慢慢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嗯，你一动我就醒了。”
一句话，平淡无奇，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在意——我会在意你的一举一动，会因为你的动静而醒来，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的节奏生活。
宋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去洗漱间接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回来时，轻轻放在温秋言的手边：“先喝口水，再去洗漱。”
温秋言乖乖点头，伸手拿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依旧落在宋昭身上，一刻也不舍得移开。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这样的注视是尴尬的，是局促的，反而觉得，只要看着宋昭，心底就满是安稳，所有的不安，都会烟消云散。
两人一同走进洗漱间，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清新的牙膏味，盛夏的清晨，这里还留着一丝难得的清凉。他们并肩站在洗手池前，镜子里映出两个少年青涩的身影，肩膀紧紧挨着，没有丝毫避让。温秋言会下意识地跟着宋昭的动作，宋昭刷牙，他也刷牙，宋昭洗脸，他也洗脸，动作同步，氛围安静又和谐。
偶尔，宋昭会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温秋言脸颊上的水珠，动作轻柔，带着自然而然的亲近。换做以前，温秋言定会浑身僵硬，脸颊爆红，慌忙后退躲开，可现在，他只会乖乖站着，任由宋昭动作，耳尖微微泛红，却始终抬着头，看着镜子里的宋昭，眼底满是依赖，连眼神都变得软软的。
“走了，去教室。”宋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起书包，看向温秋言。
温秋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像一条甩不开的小尾巴，紧紧跟在宋昭身后。两人并肩走出寝室，沿着校园的小路，朝着教学楼走去。
清晨的阳光还不算太过刺眼，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下斑驳的光影，踩在脚下，暖暖的。蝉鸣还未变得聒噪，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格外好闻。温秋言不自觉地往宋昭身边靠近，胳膊时不时会轻轻碰到一起，夏季校服单薄，彼此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不算清凉，却让他心底无比踏实。
他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不再小心翼翼地错开半步，反而享受着这样近距离的陪伴，脚步不自觉地与宋昭保持同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偶尔，他会悄悄抬眼，偷看宋昭的侧脸，少年在晨光里的轮廓格外好看，眉骨清晰，睫毛纤长，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利落，每一眼，都让他心跳微微加速，却又不觉得慌乱。
从前，他觉得与宋昭并肩而行，是局促的，是尴尬的，可现在，他觉得，能这样一直跟在宋昭身边，是最幸福的事。
一路沉默，却丝毫没有尴尬，只有心照不宣的安稳。
走进教室，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吊扇已经开始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开始早读，喧闹的声音渐渐填满教室，可温秋言的目光，始终只落在宋昭一个人身上。
两人坐在靠窗的同桌位置，温秋言会自然地跟着宋昭坐下，不等宋昭动手，主动帮他把桌上的杂物整理干净，留出宽敞的空间，然后拿出自己的课本，与宋昭的课本并排放在一起，动作自然又熟练，透着只有对亲近之人才会有的细心。
早读时分，宋昭习惯默读，指尖轻轻点着课本上的知识点，神情专注。温秋言便也跟着默读，不再像从前那样，独自埋头，与他毫无交集，反而会微微侧过身，朝着宋昭的方向靠近，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单词、读不懂的句子，不用再纠结半天、不敢开口，会轻轻用笔尖戳一戳宋昭的胳膊，小声地求助：“这个，我不太懂。”
他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带着全然的信任，没有丝毫的客气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