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1页)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走廊,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风从窗外轻轻钻进来,带着暮春独有的草木清香,拂过走廊墙壁上张贴的高考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减小,空气里始终弥漫着高三独有的紧绷与焦灼,连阳光都仿佛被这份压抑浸染,少了几分往日的明媚,多了一丝沉郁。
课间的走廊本该是喧闹的,学生们三两成群,或是嬉笑打闹,或是靠着栏杆闲聊,或是急匆匆赶往卫生间,脚步声、交谈声、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本该是热闹鲜活的模样。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与温秋言无关。
自从家庭矛盾彻底爆发,母亲那两句诛心的话语狠狠刺穿他的心脏之后,温秋言就彻底把自己封闭在了无人能及的黑暗里。他像是一株失去了阳光雨露滋养的小草,日渐萎靡,日渐沉默,日渐被无尽的自我否定与绝望包裹,往日里即便自卑怯懦却依旧残存的生机,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化不开的低落。
前一日清晨,看到被宋昭默默整理得干净整洁的桌面时,他心底确实泛起过一丝微弱的暖意,一丝久违的动容,那份藏在细节里、不动声色的温柔,像是一道极淡的光,照进了他漆黑一片的世界,让他近乎冰封的心,稍稍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那点暖意与动容,终究抵不过原生家庭带来的、刻入骨髓的伤痛。
亲生母亲那句“第二件错事就是生下你”,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里回荡,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父亲温庭洲的家暴、母亲长久的冷漠与怨恨、自己从出生起就是多余的事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所有的痛苦如同汹涌的潮水,不分昼夜地席卷着他,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喘不过气,逃无可逃。
他依旧整日沉默寡言,不与人交流,不抬头对视,不听课不做题,哪怕宋昭一直陪在他身边,给予他最克制的守护、最温柔的陪伴,他依旧走不出心底的深渊。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宋昭的好,配不上这份纯粹的温柔与在意。
他是错误的产物,是累赘,是带给别人痛苦的根源,这样的他,根本不值得被人善待,不值得被人放在心上,不值得拥有一丝一毫的温暖。这份认知,让他愈发自卑,愈发退缩,愈发不敢靠近宋昭,只能拼命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承受所有的崩溃与痛苦。
他一直在强忍,一直在压抑。
课堂上,他低着头,把所有的眼泪都逼回眼眶,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课间,他僵直着脊背,装作毫无波澜的模样,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吃饭、回宿舍,他都尽量放慢脚步,尽量避开人群,独自蜷缩在角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丝毫外泄。
他骨子里的自尊,不允许他在人前崩溃,不允许他露出狼狈不堪的模样,更不允许他在宋昭面前,彻底卸下所有伪装。
可情绪积攒到极致,终究是藏不住的。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委屈、绝望、痛苦、酸涩,如同不断被压缩的弹簧,早已到达了极限,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契机,就会彻底爆发,彻底崩塌。
这个契机,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第二节课间,教室里依旧喧闹,同学们或是趴在桌上小憩,或是围坐在一起讨论题目,或是结伴走出教室透气。温秋言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头埋得极低,刘海遮住所有神情,周身的低气压比往日更加浓重。
他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随时都有可能滑落。
心底的痛苦与委屈,在这一刻再也压制不住,疯狂地翻涌而上,冲破了所有的心理防线,直冲眼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泪水即将决堤,他快要撑不住了,快要在满是人的教室里,彻底崩溃落泪。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能让同学看到他的狼狈,不能让他们用异样的、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更不能让身侧的宋昭,看到他这般不堪、这般脆弱的模样。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又慌乱,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朝着教室外跑去。
他的动作太过急促,太过反常,起身时带倒了桌角的笔袋,笔袋掉落在地上,文具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他丝毫没有顾及,只顾着拼命逃离这个让他快要窒息的地方,只想找一个无人的角落,躲起来,彻底释放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
身侧的宋昭,在温秋言站起身的那一刻,就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整整一天,他始终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温秋言身上,时刻关注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丝情绪变化,从未有过丝毫松懈。
他看到温秋言指尖死死攥紧衣角,看到他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看到他眼底强忍的泪光,看到他周身压抑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心底的担忧与心疼,早已翻江倒海,却依旧不敢贸然上前,不敢贸然打扰,只能默默看着,默默承受着这份无力的煎熬。
直到温秋言慌乱起身,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宋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
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文具,他脚步顿了一瞬,快速弯腰,快速将散落的笔、橡皮一一捡起,放进温秋言的笔袋里,把笔袋稳稳放在桌面上,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随后便立刻转身,快步追了出去,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那个仓皇而逃、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影。
温秋言跑得很急,脚步慌乱,没有丝毫停顿,一路穿过喧闹的走廊,没有去往别处,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跑去。
教学楼里的卫生间,本就少有人在课间使用,此刻更是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
温秋言冲进卫生间,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将门关上,迅速落锁。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
他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双腿弯曲,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再也无需压抑,再也无需强忍。
积攒了数日的委屈、绝望、痛苦、酸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汹涌而出。
先是压抑的、细微的哽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细碎又脆弱,在空旷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紧接着,哽咽声越来越大,变成了压抑的、无声的哭泣,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涌出,瞬间打湿了膝盖处的衣物,滚烫的泪水砸在衣衫上,却暖不了心底彻骨的寒冷。
他不敢哭出声,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拼命压抑着哭声,不让外面的人听到。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浑身都因为极致的哭泣而不停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哽咽,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无法呼吸,疼得他浑身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