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1页)
高三,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持久战,而高三(1)班,永远是这场战役里最紧绷的主战场。
作为全市重点高中的理科重点班,这里汇聚了全年级最拔尖的学子,也承载着最沉重的期待。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早已从三位数变成了刺眼的两位数,每一个数字跳动,都像是重锤,轻轻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课桌上,复习资料、真题试卷、错题本、知识点提纲堆得密密麻麻,几乎要遮住同学们埋首做题的身影,从教室前门望进去,只看到一片齐刷刷低头的背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纸张、墨水与紧绷的疲惫交织的味道。
没有高一高二的嬉笑打闹,没有课间肆意的喧哗奔跑,就连上下课的铃声,都像是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背景音。上课铃响,所有人立刻进入状态,紧跟老师的节奏梳理考点、攻克难题;下课铃落,也极少有人起身走动,大多依旧攥着笔,埋首在堆积如山的习题里,争分夺秒地刷题、订正、背诵,哪怕只有短短十分钟,也不愿浪费分毫。
偶尔有同学起身接水、去洗手间,脚步也放得极轻,生怕打破教室里这份压抑又专注的氛围,压低了声音交流题目,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暮春的阳光,透过教室两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摞得高高的书本上,落在泛着字迹的试卷上,也落在埋头苦学的少年们身上。窗外的香樟树郁郁葱葱,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鸟雀的啼鸣清脆悦耳,可这些属于春日的鲜活与惬意,全然传不进高三(1)班这间教室,所有人的心思,都牢牢系在眼前的习题、试卷,与近在咫尺的高考上。
温秋言,就坐在高三(1)班中间第三排的靠窗位置,同桌是宋昭。
他算不上班里最顶尖的学霸,成绩始终稳居班级中上游,不算拔尖,却也从不会掉队。他向来踏实努力,性子安静内敛,在高手如云的重点班里,不算耀眼,却始终一步一个脚印,拼尽全力追赶着身边人的节奏。可高三的学习强度,远比他想象中更难熬,日复一日的刷题、周测、月考,轮番的知识点轰炸,越来越难的题型,让他本就薄弱的理科,渐渐有些吃力。
尤其是数学,那些复杂的函数、立体几何、导数大题,常常让他绞尽脑汁,耗费大半节课的时间,也未必能理清思路。每次周测成绩出来,看着数学卷上的分数,他心里总会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只能逼着自己更加努力,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无止境的复习之中。
这天下午,连续上完两节数学课和一节物理课,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班里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疲惫之色。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管,教室里却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成了唯一的声响。
温秋言已经埋着头,做了快一个小时的数学压轴题。
他微微弓着身子,胳膊肘抵在被书本包围的桌面上,脊背微微弯曲,头埋得极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些许眉眼,却遮不住他眉宇间的紧绷与执拗。他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数学试卷,指尖攥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划了又改,改了又划,密密麻麻,全是他反复推敲的痕迹。
眉头始终紧紧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疲惫。
为了解开这道导数压轴题,他已经耗费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思路却依旧断断续续,卡在关键步骤上,怎么也理不顺。脑子里像是缠成了一团乱麻,知识点相互交织,越急越乱,太阳穴隐隐有些发疼,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题目,变得酸涩干涩,浑身都透着一股紧绷的疲惫。
可他不肯放弃。
高考越来越近,每一道难题,都是必须拿下的阵地,每一个薄弱点,都不能轻易放过。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甩了甩有些僵硬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再次低下头,盯着题目,试图从不同的角度寻找解题思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都被他隔绝在外。
也正是因为太过专注,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校服,早已悄悄滑落。
高三的校服,是统一的蓝白款,面料舒适,版型略微宽松,方便学生久坐学习。温秋言本就身形清瘦,长时间低头伏案,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原本好好搭在肩上的校服左肩,顺着他单薄的肩线,一点点往下滑,先是肩线错位,随后整个半边衣袖,都软软地垮在了胳膊上,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棉质打底衫,半边锁骨隐隐露在外面,松松垮垮的,透着几分不经意的凌乱与单薄。
布料滑落在手臂上,带着轻微的触感,可他满心都是眼前的难题,压根没有留意到这份异样,依旧保持着低头做题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不知道,在他全身心投入习题时,身边的宋昭,已经默默留意他很久了。
宋昭坐在温秋言身侧,是班里雷打不动的第一名,也是整个年级的翘楚。
即便在高压的高三,所有人都被习题和考试压得喘不过气时,宋昭依旧保持着独有的从容与淡定。他永远是班里最冷静的那一个,做题思路清晰,效率极高,不管多难的题目,在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他的桌面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资料分类摆放,试卷按科目整理,没有丝毫凌乱,就连错题本,都写得工整清晰,一目了然。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做题、复习,周身透着一种疏离却沉稳的气质,仿佛再大的压力,都无法打乱他的节奏。
这节自习课,宋昭早已完成了自己的复习任务,没有多余的放松,而是拿出一本额外的竞赛习题册,慢慢钻研。他做题的速度很快,神情淡然,眉眼平静,指尖握着笔,偶尔停顿思考,却从没有温秋言那般的焦灼与紧绷。
而在做题的间隙,他的余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身边的温秋言。
从自习课开始,他就看到温秋言一直盯着那道数学压轴题,一动不动,眉头紧锁的模样,全程都透着一股较劲的执拗。他看着温秋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看着他一次次划掉错误步骤,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与紧绷的侧脸,心里清楚,温秋言是卡在难题里,钻了牛角尖。
换做旁人,宋昭从不会过多关注,更不会主动上前打扰。
可面对温秋言,他总是无法做到全然漠视。
这个少年,从来不会打扰别人学习,每次自己做题陷入沉思时,温秋言连翻书、写字都会放轻动作;他会默默记得宋昭的习惯,在他埋头做题时,悄悄帮他把打翻的笔扶正;会在带了温热的早餐时,分给他一份不会被人注意的小点心;会在宋昭被老师叫走时,帮他把黑板上的知识点抄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细致。
他不张扬,不聒噪,安安静静地陪在身边,在高压的高三时光里,像一缕温和的风,悄悄抚平着周遭的紧绷。
宋昭本不是心思细腻、热衷关照旁人的人,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同桌,也总会不自觉地留意他的状态,在意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