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页)
晚自习的教室,总是浸在一种沉敛又紧绷的静谧里,连窗外的晚风都放轻了脚步,悄悄拂过教学楼的窗沿,不敢惊扰满室的埋头苦读。
夜色早已彻底笼罩江城,校园里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却驱散不了高三生眼底的疲惫,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成了这方空间里唯一的主旋律。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晚自习的纪律向来严苛,没有人敢随意交谈,没有人敢抬头分心,所有人都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习题册与真题卷里,与一道道难题较劲,在题海之中挣扎前行,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节奏。
温秋言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依旧是靠着墙壁的位置,身前摊着一张数学真题卷,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可最末尾的压轴大题,依旧是一片空白,只有几道胡乱勾画的线条,透着主人满心的无措与焦灼。
这道函数与导数综合的压轴题,难度极高,题干复杂,解题思路迂回曲折,温秋言已经对着它,足足僵持了近四十分钟。
从晚自习开始,他便试着攻克这道题,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上面写满了繁杂的公式与演算过程,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推翻,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解题突破口,像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兜兜转转,始终无法寻到出口。
他微微蹙着眉头,眼底布满了淡淡的疲惫,指尖紧紧攥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视线死死盯着试卷上的题干与图像,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回想老师课堂上讲过的知识点与解题模型,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解题的灵感。
可越是着急,思路越是混乱,那些繁杂的公式与定理在脑海里纠缠在一起,毫无头绪,眼前的题干字符像是扭曲的藤蔓,越看越让人迷茫,心底的焦灼与挫败感,一点点翻涌上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温秋言的性格本就内敛敏感,遇事习惯自己硬扛,从不轻易向别人求助,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他总是独自消化所有的困难与挫败,不愿意麻烦别人,更不敢主动向同学请教问题。
在他看来,自己成绩不算拔尖,性格又孤僻,贸然向别人请教,只会打扰到对方的学习,甚至会引来旁人的厌烦与轻视。他害怕看到别人敷衍的眼神,害怕听到不耐烦的语气,更害怕自己连题目都讲不明白,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所以,即便这道题难到让他近乎束手无策,即便心底满是挫败与焦虑,他依旧没有丝毫抬头,没有向周围任何一个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只是独自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独自与这道难题僵持着,默默承受着这份无力感。
他微微低着头,将自己的身形又往阴影里缩了缩,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焦灼与落寞,只有微微颤抖的笔尖,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汗水顺着鬓角悄悄滑落,滴落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墨迹,紧绷的脊背始终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孤单与执拗。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这道题,毕竟压轴题分值虽高,却难度极大,即便放弃,也不会对整张试卷有太过致命的影响。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付出这么多时间,却依旧毫无收获,不甘心在高考的压力下,轻易向一道难题妥协。
更重要的是,这道题是老师反复强调的高考高频题型,若是现在无法攻克,等到高考考场上遇到,只会更加束手无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晚自习已经过去大半,身边的同学依旧在埋头刷题,偶尔有极其细碎的低声交谈,也很快被笔尖的沙沙声淹没,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温秋言,正陷入独自解题的煎熬之中,更没有人留意到,他眼底越来越浓的挫败与无助。
而这一切,都被他身旁的宋昭,尽数看在眼里。
宋昭作为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学霸,学习能力与解题速度远超常人,晚自习的任务对他而言,虽有压力,却始终游刃有余。他早已完成了当晚的刷题任务,试卷与习题册整理得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一侧,此刻正拿着一本竞赛拓展题,安静地翻阅着,神情淡然,周身透着沉稳从容的气场。
他向来不喜无用的社交,晚自习的时间,要么用来刷题巩固,要么用来拓展提升,从不会随意分心,可从温秋言对着那道压轴题开始僵持时,他便无意间留意到了身旁少年的异样。
起初,他只是以为温秋言只是暂时没有思路,稍加思考便能解开,并未过多在意,依旧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题目。
可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温秋言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头盯着试卷,眉头紧锁,草稿纸上写满了杂乱的演算步骤,却始终没有在试卷上落下完整的解题过程,指尖紧紧攥着笔,甚至微微发颤,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灼与挫败。
宋昭翻阅书页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温秋言面前的试卷上,一眼便看到了那道空白的压轴题,也看到了草稿纸上杂乱无章、走入误区的演算思路。
常年稳居学霸位置,宋昭对这类题型早已烂熟于心,只需一眼,便看出了温秋言的问题所在——他对函数求导后的分类讨论思路存在偏差,切入点错误,一味地钻牛角尖,自然始终无法找到正确的解题路径。
更重要的是,宋昭看懂了温秋言眼底的无助,看懂了他骨子里的执拗与自卑。
他太了解温秋言的性子了,敏感、内向、怯懦,遇到困难永远习惯自己硬扛,从不主动向别人求助,哪怕已经走投无路,也不愿意开口麻烦别人,宁愿独自承受所有的挫败与焦虑,也不愿放下自尊,向他人请教。
平日里,温秋言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学习认真,却从不与同学交流学习问题,遇到不懂的题目,要么独自死磕到底,要么索性放弃,从未主动向任何人请教过,包括他这个同桌。
看着温秋言低垂的发顶,看着他微微紧绷的肩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挫败,宋昭清冷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知道,温秋言不是不想弄懂这道题,只是没有勇气开口求助;他不是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只是害怕被拒绝,害怕被厌烦,害怕自己的请教,成为别人的负担。
换做旁人,宋昭从不会主动上前讲题,他向来清冷寡言,不喜打扰别人,也不喜被别人打扰,对于他人的学习难题,从不会主动插手,可面对温秋言,他终究是破例了。
他不想看到这个总是安静隐忍、独自硬撑的少年,被一道难题困住,被心底的自卑与怯懦束缚;不想看到他耗费大量时间,却依旧徒劳无功,被挫败感不断打击;更不想看到他明明渴望进步,却因为不敢开口,而错失弄懂知识点的机会。
宋昭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迟疑,在这一刻,主动打破了自己一贯的原则,决定向这个隐忍执拗的少年,伸出援手。
他轻轻合上手中的竞赛题,放在桌面一侧,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避免惊扰到陷入焦灼的温秋言。
随后,他微微侧过身,朝着温秋言的方向靠近了些许,两人之间原本保持着的、恰到好处的距离,被悄悄拉近,空气里,渐渐弥漫开宋昭身上独有的、干净的皂角香,清淡却清晰,萦绕在温秋言的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