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页)
早读课的铃声彻底落幕,尾音在空旷的教学楼里荡开,又被盛夏的热风揉碎,消散在聒噪的蝉鸣里。江城一中高三(1)班的教室里,依旧是满室紧绷的沉寂,所有人都埋首于摊开的书本试卷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密连绵,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只属于高三冲刺阶段的压抑秩序。
班主任抱着一沓剩余的分班调度表,缓步走上讲台,常年严肃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终落在最后一排空荡荡的座位上,轻咳一声打破了近乎凝固的氛围。“还有最后两位同学,是年级组最终调整的分班名额,现在安排入座,大家都是为了高考冲刺,往后就是同窗,互相照应,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话音刚落,教室后方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没有丝毫突兀的响动,只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宋昭。
这个名字,在江城一中高三年级,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自高二分科以来,他的名字就牢牢钉在年级统考榜单的第一名,从未有过丝毫动摇,无论是难度陡增的理综,还是拉分悬殊的数学,他总能拿到近乎满分的成绩,是各科老师捧在手心的标杆,是其他学生望尘莫及的学霸,更是学校笃定能冲刺清北、复旦顶尖名校的种子选手。
他向来独来独往,课间从不参与男生的篮球嬉闹,也不加入女生的闲聊八卦,永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要么刷题,要么整理错题,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生人勿近的清冷,却从不显得孤僻刻薄,只是习惯了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从容、淡定,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气场。
相较于温秋言那种藏着自卑与怯懦的沉默,宋昭的安静,是源于骨子里的自信与淡然,是无需迎合旁人、无需融入喧闹的笃定,即便孤身一人,也从不会显得狼狈,更不会让人觉得他格格不入。
此刻的宋昭,手里只拎着一个简约的黑色文具袋,臂弯里随意搭着两本核心复习笔记,没有抱着成堆的书本试卷,身形挺拔,肩线利落,步伐稳缓,每一步都不疾不徐。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洒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即便没有任何表情,也生得格外惹眼,却又因周身的清冷气场,让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教室里原本埋首刷题的同学,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悄悄抬眼瞥了一下讲台方向,随即又迅速低下头,装作专注学习的模样,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自觉地追随着宋昭的身影。
谁都好奇,这位常年稳居榜首的学霸,会被安排坐在哪里。
有人暗自期待他能坐在自己身边,毕竟与学霸同桌,无论是请教题目,还是学习氛围,都能受益匪浅;也有人只是单纯的好奇,毕竟宋昭向来独来独往,即便有人刻意靠近,也总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敢轻易凑上前。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锁定教室最后一排,指着温秋言身旁唯一的空位,声音平静无波:“宋昭,你就坐那个位置,往后安心学习,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
一语落下。
全班同学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却齐刷刷地朝着最后一排角落投去。
那个位置,是整个教室最偏僻、最冷清的角落,是所有人都不愿选择的边缘地带,更是刚刚分班时,被大家默认无人愿意靠近的座位——毕竟,那里坐着的温秋言,周身的孤僻疏离,比宋昭还要浓烈,浑身都写着“别靠近我”,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坐在他身边,只会觉得尴尬又压抑。
谁也没想到,班主任会把宋昭,安排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排在沉默寡言的温秋言身边。
宋昭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便转身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没有因为座位偏僻而有丝毫不满,也没有因为身旁坐着陌生的温秋言而有丝毫局促,全程神情淡然,仿佛只是走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座位,从容得让人挑不出一丝异样。
而此刻,坐在角落的温秋言,在班主任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指尖死死攥住手里的笔,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胸腔里的心跳声清晰可闻,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宋昭。
会是那个耀眼、优秀、站在人群最顶端的宋昭,坐在他的身边。
温秋言的大脑一片空白,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刘海彻底遮住眉眼,他死死盯着桌面上的试卷,视线却完全失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全身的神经都紧绷到极致,脊背僵直,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这个角落只属于自己,习惯了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靠近。
突然要有人坐在身旁,还是如此耀眼的宋昭,这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让本就敏感自卑、惧怕与人相处的温秋言,彻底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
他害怕与宋昭这样的人靠近,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云泥之别。
宋昭是站在光里的,是万众瞩目的,是从容自信的;而他是躲在角落的,是无人问津的,是自卑怯懦的。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耀眼夺目,一个黯淡无光,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更不该坐在同一张课桌前,成为朝夕相处的同桌。
温秋言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沉闷,会不会觉得这个角落太过压抑,会不会嫌弃自己孤僻古怪,会不会很快就要求调换座位……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翻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逃离这个让他倍感煎熬的场景。
很快,一道清浅的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落在桌面上的阳光。
宋昭走到了温秋言身旁的空位边,停下了脚步。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温秋言,没有打量,没有好奇,也没有丝毫嫌弃或是不满,神情始终淡然平静,仿佛身旁坐着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无需过多关注,也无需过多在意。
他微微俯身,轻轻拉开身旁的椅子,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丝吱呀的响动,全程安静得很,与这个角落的沉寂完美相融,却又让温秋言的心跳,愈发失控。
温秋言能清晰地闻到,一股清浅的、淡淡的皂角香,随着宋昭的动作,轻轻飘入鼻腔,干净又清爽,与盛夏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对比,却让他愈发紧张,指尖攥得更紧,笔尖在试卷上狠狠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晕染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甚至不敢抬头,不敢用余光去看身旁的人,只能死死低着头,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全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宋昭缓缓坐下,身姿依旧挺拔,没有丝毫慵懒或是随意,他将手里的文具袋和笔记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整齐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课桌是双人桌,中间只隔着一道浅浅的、无法逾越的缝隙。
两人的课桌紧紧相连,彼此的手肘,几乎要挨在一起,只要稍稍一动,就会碰到对方。
如此近的距离,是温秋言从未有过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