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的三十二支笔(第2页)
对面太宰的工位仍然空着,那罐喝完的黑色咖啡罐安静地立在桌角,拉环翻开的角度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千绪把视线从那个空位上收回来,点开了下一封邮件。
————————
下午六点整的横滨街头,正处于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流动状态。
下班的职员、放学的学生、赶去居酒屋抢第一波座位的食客,在这座城市错综复杂的血管里汇集成不同方向的人流。侦探社一楼那家名为“旋涡”的咖啡厅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玻璃窗上印着几个客人交谈的剪影。
千绪在一楼大门口站定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山田和川上已经等在那里了,山田正拿着手机查电车时刻表,看到千绪下来,朝她挥了挥手。
“就差太宰先生了。”山田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马路方向。
话音刚落,太宰治就像是算准了秒数一样,从街道转角处走了过来。
他的沙色风衣披在身上,没系扣子,衬衫的袖口已经放了下来,和上午卷到肘部的状态不同。他的头发比早上稍微乱了一些,额前有一缕贴在鬓角旁边——可能是在外面被风吹的。
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外勤痕迹,也没有带回任何文件或设备。
“抱歉,让三位等久了。”他说,语气和上午一样松散,像是在便利店排队时对后面的人说“不好意思”那种程度的客气。
四个人并肩走在稍显拥挤的人行道上显然不太现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队形自然分化成了前后两组。
山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走上街道就开始兴致勃勃地给川上做电影开场前的剧情科普。她俩走在前面大约一米多远的位置,山田的声音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回后方。
千绪走在后面,步调维持着一个不需要刻意赶路的速度。
太宰治走在她右侧。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大概一臂之遥。近到千绪能感觉到旁边那个高挑身影挡住了一部分从马路上吹来的冷风,又远到没有任何肢体碰撞的可能。
太宰走路的姿势和他在办公室里靠着椅背的样子很像,都透着一种不用力的松散感,就好像这条通往电影院的路对他来说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下坡。
前面的山田正讲到兴头上。
“……第一部里那个飞机爆炸是真的经典!主角明明都已经下飞机了,结果还是没躲过去。而且死神杀人的方式特别绕,你根本猜不到下一秒是什么东西出问题。比如第二部里那个玻璃板,还有烤架上的钉子突然飞出来直接扎进眼球里!那个视觉冲击力绝了!”
川上在旁边发出一声不太适应的抽气声:“听起来好痛……真的是各种离谱的巧合堆在一起。”
太宰治的目光越过千绪的肩膀,落在前方山田比划着动作的手上。他没有加快脚步去插话,而是保持着和千绪并排的步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千绪听清。
“这位编剧的叙事手法,未免也太懒惰了。”
千绪转过头,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平视着前方被夕阳染成紫红色的街道尽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惋惜。
“懒惰?”千绪反问。
“难道不是吗?”太宰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余光瞥向千绪,“‘被注定的死亡在背后追赶’,这本来是一个多么具有存在主义潜力的绝佳设定啊。人类在面对必死命运时的无力、挣扎、以及为了反抗这种命运所做出的各种荒诞行为,这才是这个设定的核心魅力所在。”
他叹了口气,像是一个看到顶级食材被做成了大锅饭的资深美食家。
“结果呢?编剧把这种深邃的哲学困境,生硬地降格成了一个‘花式死法博览会’。它不再探讨死亡本身的意义,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用一根松动的螺丝钉引发一场连环车祸上。这种将命运的不可抗力物化为廉价物理巧合的做法,实在是一种倒退。”
千绪停顿了两秒。
前方的山田正说到“第三部的过山车脱轨那段简直是童年阴影”。千绪将视线从太宰那张写满惋惜的侧脸上收回来,看向前面的路况。
“太宰先生,”千绪的声音在街道的喧嚣中显得很平静,“你为什么会对前三部的剧情这么熟悉?”
她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山田刚提出《死神来了》这个名字的时候,太宰的反应明显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