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的第二十三支笔(第2页)
坡的手指收紧了斗篷的边缘。卡尔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脖子。
然后,一个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坡抬起了头。他的刘海依然遮着大部分面容,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黑色眼睛,不再闪烁着不安和回避。它们变得专注而沉静,像是一池被搅浑的水重新澄清了下来。
坡的声音不再结巴,逐渐变得起来流畅,涉及到自己异能与推理,他明显有把握的多,“如果此人确实是利用吾辈的异能偷渡进入横滨的,那么他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坡走到了桌边。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顶帽子上。
“第一,他必须在吾辈完成那本书的写作、但尚未将书交给读者之前,就已经进入了书中的空间。莫尔格街的黑猫的异能机制是:故事空间在吾辈落笔的瞬间就已经成型,但只有当读者翻开第一页时,才会启动传送。这意味着——他有一段时间窗口,可以在空间成型后、传送启动前,潜入其中。”
坡的手指在帽子旁边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他必须对吾辈的异能原理了如指掌。不是从外部观察得来的知识,而是精确到能够计算空间成型和传送启动之间时间差的程度。”
“这种精度的了解,只可能来自两个途径——要么他亲自实验过,要么他获取了吾辈的异能详细资料。”
坡停顿了一下,抬起眼。
“三天前,吾辈在纽约的书房完成了这本书。从纽约飞到横滨,即使是最快的直飞航班也需要十三个小时。而吾辈是前天晚上到达横滨的,今天下午才在街上遇到彼方小姐。”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吾辈构思和写作的阶段,就已经阅读并理解了吾辈的手稿,那他完全有可能在故事成型的时候……将自己嵌入进去。”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吾辈在纽约的洋馆里写这本书的时候,确实……有几天因为外出购买资料,把手稿放在了书房的写字台上”
乱步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将盘着的双腿放了下来。
“你连房门都没锁?”
坡的脸在刘海后面烧得通红。
“吾、吾辈以为……洋馆里只有吾辈和卡尔……”
乱步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包含着一种名侦探对业余安保的感慨。但他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太宰治。
“所以,这个人通过监视坡的写作进度,在手稿完成之前将自己写进了故事结构中,然后像一枚定时炸弹一样安静地等在小说世界里,直到时机成熟。”乱步的语调有些懒洋洋的,随后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桌前,用食指戳了戳那顶帽子。
“这顶帽子的主人,把坡的异能当成了一张单程机票。”他转过头,看着千绪,眯着的眼睛里带着一兴味,“然后你,倒霉地成了那个打开书的乘客。”
乱步这句话落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带着点诡异同情的沉默。
国木田停下了手中的钢笔,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类似于看车祸现场的复杂眼神看着千绪。中岛敦更是直接张大了嘴巴,那副表情仿佛千绪刚刚从什么修罗场里死里逃生。
就连一直缩在门边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爱伦·坡,也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一声悲鸣,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斗篷的立领里。
千绪站在原地,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倒不是觉得委屈,只是作为一个才来横滨不久、还在努力适应这份文职工作的新人,突然被当成某种“特大倒霉事件”的活体标本围观,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体验。
“嗯——”太宰治突然伸了个懒腰,将原本搭在桌子边缘的腿放了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单手撑着下巴,那双鸢色的眼睛在帽子和千绪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千绪身上。
“既然原理已经清楚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实践环节了。”太宰治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千绪小姐,不如你给我们讲讲看,在那个连书房都没上锁的小说世界里,你和这位处心积虑潜伏进去的乘客,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有趣的互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千绪身上。
坡虽然还站在门边,但也竖起了耳朵。那是他的小说世界,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千绪回想了一下,语气像是在做月底的办公用品消耗汇报一样平淡,“就是我掉进了一个很黑的房间,然后发现那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衬衫,披着黑色的大衣,戴着这顶帽子,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太宰治挑了挑眉:“哦?经典的幕后黑手登场姿势。然后呢?”
“然后他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给了我几个关于怎么离开这个密室的提示。但我觉得那些提示太简单了,简直就像是儿童画报上的连线游戏。”千绪实话实说。
站在门边的坡身体猛地一僵,卡尔在他的肩膀上不安地动了动。
“我当时就问他,既然这是一个设计精妙的密室,为什么线索会这么明显?”千绪继续说道。
“他怎么回答的?”国木田一边问,一边在手账上做着记录。
千绪面无表情地复述了那句话:“他说,这大概是因为作者的笔力还不足以支撑起更复杂的逻辑闭环吧。”
“咔嚓”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的人循声望去。爱伦·坡依然站在那里,但他原本抓着斗篷边缘的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长长的刘海下,似乎有某种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的暗火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