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的第九支笔(第1页)
安吾那句带着职业审视意味的询问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太宰治十分顺滑地接了过去。
太宰就像一个刚刚在街头找到最佳听众的吟游诗人,突然从之前那副“被同事抛弃在冰冷地板上”的怨妇姿态中抽离出来。
他转过身,动作夸张地往旁边撤了半步,仿佛是在为一个即将登台的女主角让出聚光灯。
“安吾,你这问得可真是太见外了。”太宰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华丽的半圆,最后指向了依然保持着面瘫脸的千绪。
“请允许我隆重地向你介绍——这位就是在刚刚过去的午休时间里,用无与伦比的智慧和敏锐的直觉,在充满各种未知危机的便利店中,成功拯救了我不幸干瘪的钱包,让我免于饿死街头的武装侦探社冉冉升起的新星!”
太宰的声音在空旷的特务科大厅里回荡,每一个词都用上了咏叹调般的起伏。
“不仅如此,她还是一位拥有着‘能在各种混乱中精准找到废弃后巷并毫发无损返回’的奇迹女孩。彼方千绪小姐!”太宰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怎么样?比起你们特务科那些只会写报告的书呆子,是不是有趣得多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前台的那位接待员已经将头深深地埋进了电脑屏幕后方,假装自己是一个只会敲击键盘的AI程序。
千绪看着太宰治那只依然指着自己的手,觉得那不是在介绍,而是在给她头上挂一个写着“精神病院在逃人员家属”的牌子。
如果眼神可以物理性地抹杀一个人,太宰治现在大概已经在鹤见川里沉浮了好几轮。但很遗憾,千绪只是一名普通的文员。
她没有去反驳太宰那些让人脚趾抓地的形容词,这工作一个月的经验告诉她,在太宰治发癫的时候试图跟他讲理,就像是试图用漏勺去捞鹤见川里的水一样徒劳。
于是,千绪选择了最直接的应对方式。
她完全无视了太宰那副等待掌声的表情,转过头,用一种比特务科的大理石地板还要平整、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直接对上了坂口安吾那双因为过度疲劳而显得有些阴沉的眼睛。
“我是武装侦探社的文员,彼方千绪。受国木田独步先生的委托,前来递送第七十四号旧档案的调阅申请原件。”
她将手里的那份防水文件袋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至于太宰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请您自动将其过滤为‘由于午餐没有吃到蟹肉罐头而产生的低血糖幻觉’。
“如果这影响了贵部门的交接效率,我代表国木田先生向您致歉。”
话音落下,大厅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太宰治那只原本在半空中画圆的手,此刻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他脸上的那个灿烂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忍不住低下头,发出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
坂口安吾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在听到千绪那段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撇清关系并反向插刀的发言后,安吾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看向千绪的眼神中,少了几分防备的审视,多了一丝属于社畜之间“同病相怜”的隐秘共鸣。
一个能在太宰治那毫无底线的骚扰和浮夸的语言陷阱中,依然能够稳住重心,并一击必中地戳破对方谎言的新人文员。
安吾在心里默默地对国木田独步那岌岌可危的胃病表示了一秒钟的同情,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侦探社在招人这方面,确实总能找到一些奇妙的“抗体”。
“彼方小姐,辛苦了。”
安吾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沙哑的疲惫,但比起刚才对太宰说话时的那种厌烦,现在这句问候显然多了一份真实的礼貌。
他走上前两步,从千绪手中接过了那个防水文件袋。
“虽然我非常同情国木田君每天都要面对这种……同事低血糖产生的麻烦,”安吾在“低血糖”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余光冷冷地扫了太宰一眼,“但特务科向来只看重纸质文件上的印章,不会将私人情感带入工作中。”
他转过身,将文件袋递给了身后已经恢复了职业素养的接待员。
“核对印章,录入系统,然后把回执单打出来。”安吾快速地下达了指令,然后重新转回身,看着千绪。
他并没有看太宰治。
“回执单需要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安吾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那双熬夜过度的深褐色眼睛盯着千绪,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如果彼方小姐没有其他需要办理的公务,等拿到回执后,就可以直接返回侦探社了。
“这栋大楼里的空气并不太适合长期停留,尤其是对于……不想被麻烦传染的人来说。”
“低血糖,对。”
刚刚还蔫下去的太宰治就像是在法庭上听到了绝地反击的关键证词,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刚才那副被千绪言语重伤的委屈模样瞬间一扫而空。
他没有理会安吾那恨不得立刻呼叫保安的逐客令,而是相当自然地顺着千绪递出的那把名为“低血糖幻觉”的刀,轻巧地在安吾的神经上又划了一道。
“啊……你这么一说,我确实觉得头有点晕。”太宰有些敷衍地抬起一只手,象征性地扶住了额头,身体还配合着摇晃了两下,“大概是因为从侦探社一路过来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加上刚才被你们特务科冷漠的大理石地板伤透了心,我现在急需糖分的补充。”
“不然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像彼方小姐说的那样,当场晕倒在这位美丽接待员的面前呢。”
坂口安吾的镜片上闪过一道危险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