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的第一支笔修(第1页)
键盘敲击声在武装侦探社宽敞的办公区内断断续续地响起,偶尔夹杂着几声鼠标的点击。
彼方千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隐约能看见港口方向的天色,斜进来的光把报告纸照得发亮,“委托月度统计”六个字就搁在最上面,底下已经有半页的字迹了。她的笔在“结案完成率”那一行后面停住。
又来了。
千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支发生滚珠失效的中性笔了。她并没有感到特别的气馁或者烦躁,毕竟生活里这种微小的倒霉事件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她熟练地将这支报废的笔随手搁在桌角。
第八支了。
她来侦探社一个多月,已经贡献了七支牺牲品在这个过程里。与谢野有一次看见她换笔,问她是不是用力太大,千绪当时想了想,认真回答说"可能是横滨的空气湿度有问题",然后对方沉默了三秒,最终什么都没说。
新笔的墨水很正常地出来了,至少千绪觉得“86%”这几个字写得比前面稍微好看了一点。
办公室里很安静。乱步先生的位置空着,他的帽子和斗篷都不在——大概一早就出去了,八成是找到什么新的案子需要人帮他跑腿买零食。
国木田先生的工位收拾得整整齐齐,台历翻到今天的日期,最上面压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但他本人不在椅子上。
彼方千绪扫了一眼时钟:八点五十一分。国木田通常八点整准时落座,今天人不在,原因她大致能猜到一个方向。
“混蛋太宰!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委托方那边要等你的案件备注——”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国木田独步几乎是拽着一个人的领子冲进来的。他金色的马尾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在半空中甩出愤怒的弧度,原本一丝不苟的米色西装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暴着几根青筋。
被他像拖拽某种大型不可回收垃圾一样拖进来的,正是武装侦探社的“问题儿童”——太宰治。
与国木田的暴跳如雷形成鲜明对比,太宰治像是一摊软泥般任由对方拽着,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沙色风衣有些潮湿,衣摆处甚至还滴答着几滴水渍,沾染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海腥味和淤泥的痕迹。
他的手里,居然还松松垮垮地攥着一截麻绳。
国木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字,“你今天的情况我全部记录在案了。七点十二分,不在社里。七点四十,未接电话两次。八点整,仍未出现!”
“真认真啊国木田君。”太宰看了一眼那张纸,神情有点感慨,“我的出行记录都在这儿了,感觉国木田君才是真的一直在想着我。”
“想着该怎么去收拾你!”
“那下次来的时候应该我带壶热茶,码头那边风有点凉。”
彼方千绪低下头,把“本月新增委托数”这一格填上了。她第N次在内心吐槽这两个人的对话,每次都有一种奇怪的稳定性——像是钟摆,来回摆动,永远落在同样的点上。国木田愤怒,太宰轻飘,国木田更愤怒,太宰再轻飘一点。
“码头,”国木田拍了一下桌子,力道控制得很克制,但还是发出了一声沉响,“你去码头干什么!”
“当然是欣赏秋天的海景,”太宰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很自然地就坐进了自己的位置,“这个时节的横滨港,早晨的光落在水面上是很有意思的——”
“但我找到你的时候那根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你腰上!”国木田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然后意识到这里是办公室,于是又迅速往下压,压低的声音反而显得更用力,“你去码头桥墩那边肯定又是要借涨潮——”
“水流量不够,没成功,”太宰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困扰,像是在解释一个技术细节,“可惜大概是我潮汐表没研究仔细,下次……”
“没有下次!”
窗外一只海鸥在楼边飞过,叫了一声,正好落在国木田换气的那一秒,整个办公室忽然有了一瞬短暂的静。
彼方千绪把“86%”后面的分析文字写完,往下翻了一行。她现在手边这支笔感觉也开始有点不对劲了,字迹不太均匀,最后几个笔画略轻。她把笔稍微换了个握的角度继续写。
“国木田君不要这么生气嘛,容易长皱纹的哦。而且,虽然没能成功死掉,但我借着在水里泡着的时间,仔细思考了一下关于走私案的事情……”太宰治开始施展他那套惯用的、转移注意力的狡辩之词。
“你少给我找借口!马上给我起来,把这份检讨报告写了,然后立刻跟我去港务局赔罪!”国木田一把揪起太宰治的风衣领子,强迫他从办公椅上坐直。
就在国木田因为太宰的死皮赖脸而濒临爆发,大声咆哮着手账上的行程规定时,太宰治为了躲避国木田几乎要喷到他脸上的唾沫星子,微微偏过了头。
他的视线在彼方千绪桌角那支被她推到边缘的两支坏笔上停了一下。
千绪正在核对最后一页数据。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身处两个不同的平行宇宙。
那两支坏掉的笔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笔尖还带着一点干涸的墨迹,像是不幸殉职的小兵。
太宰治的眼神在那两支笔和千绪依旧平稳移动的手部动作之间停留了不到两秒。
他鸢色的眼眸里原本那种为了应付国木田而装出的慵懒与无辜稍微褪去了一些,闪过一丝极为细微的、像猫发现了什么有趣毛线球般的光芒。
“呐,国木田君,”太宰治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奇妙地打断了国木田连珠炮般的说教。
“干什么?!别以为你可以转移话题!”国木田警惕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