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江湖二更(第2页)
那人与小二对视一眼,皆会心一笑。
“平日里三楼也来女眷,端着茶盏,十句里有九句是场面话。昨日那两桌不同,说着说着便放开了。后来她们又说起男人年纪大了还爱装风流,有些人胡子都白了,还以为小姑娘看上的是他这个人,也不想想若不是看上了他的银子和官帽,谁爱听他夜里咳嗽、打呼噜?”
那人笑着摇头,“这些夫人,嘴上是真不饶人。”
“后来她们又说了些烧香求签的闲话。女人家嘛,不是给孩子求平安,便是给老爷求顺遂。她们又拿什么梦签、回香打趣了几句,小的听得云里雾里,没记真切,只记得有个年轻夫人说,那儿的僧衣粗的厉害,扎得皮肉痛,她还想添些香油钱,叫人换几身软些的。可庵里不肯,说这是寺里修行的规矩。几位夫人听了,都夸那地方清正,不贪钱。
结果有人又拿这话绕回前头那女先生身上,笑说:真清苦还是假清苦有什么要紧?男人眼里哪分得清?素衣一穿,头一低,便都当她心干净。”
那人听罢,悠悠一叹,“男人嘛,都吃这一套。”
“再后来,她们又说了件议亲的笑话,说有家姑娘挑夫婿挑得厉害,嫌这个黑,嫌那个矮,嫌这个婆母眼神凶,嫌那个兄弟太多。几个夫人笑她,说她不是挑夫婿,是挑一尊活菩萨,最好没泥点、没裂纹,还能自己发光。”
说完,小二直起腰,拍了拍袖口,“小的记得住的就这些了,有没有用,您得自个儿掂量。”
那人又推了几枚铜钱过去,“今日这些,值。往后还是这样,你当笑话说,我当笑话听。”
小二笑着收了钱,“只要规矩不坏,买卖常在。”
等送走这人,太阳已经偏西,八方楼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二楼,谢存郢看向颜谨,笑道:“今天这茶喝的值吧?”
颜谨点点头,指尖还捏着那只小巧的银匙,半晌才道:“我原以为茶楼酒肆里听来的,都是些闲话。”
谢存郢笑了笑,“本来就是闲话。可闲话也分值钱和不值钱。张家病郎那桩,赵先生拿去,明日便能说成段子。公子诗会那桩,茶客听了是热闹,说书人听了是风流,有心人听了却会记在心里。”
楼下人声渐渐热起来,杯盏碰撞声一阵阵传上楼。
“那方才那个灰衣人呢?他也听不出是哪家哪户,小二不点名他怎么知道哪家老爷低头求人,哪家娘家握着事?”
“听风人要是坐在这里听一盏茶便能把京中各家底细听全,那我们也不必查案了。”
“那他买来做什么?”
“半截话、半截影子、半截风声。他今日听见东珠赔罪,不知道是哪家,听见南边旧路,也不知道是哪条路,听见女先生,更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可若他昨日在别处也听见半截呢?”
“消息这东西单独一条不值钱,两条未必,三条四条拼在一处才慢慢显出轮廓。小二不点名,灰衣人也不追问,大家都留半截才有活路。真要在八方楼里问出是哪家夫人,哪个老爷,哪处庵堂,小二今日走不出这条街。这便是消息江湖里的规矩。能不能对上另外的半截,全凭你自个本事。”
颜谨这下明白了,在京城,钱会流,官会流,人情会流,消息也会流。
“这就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没错。不同的消息落进不同人的耳朵里,就会有不同的用处。”谢存郢凑近颜谨耳边:“刚刚小二说的那些闲话,你就没觉得哪一句不对?”
颜谨愣了一下,仔细想了一遍,还是摇头。
“那首带发修行的词。”谢存郢提醒道。
“可带发修行的尼姑并不少见。”
“单是带发修行确实没什么不对,可若再配上后头夫人说的话呢?”
颜谨皱眉回想。
“僧衣粗,扎着肉疼。”谢存郢再次提醒她。
“你是说……”
谢存郢比了个嘘的手势。颜谨立刻噤声,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这两截消息能不能串起来,须得再去收收风,再做查证。”谢存郢眼角微弯,带着几分诱引的笑意,“要不要舍下你的那些好哥哥好姐姐,随我去玩玩?”
颜谨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