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1页)
对于这些宝贵的讲法,沈墨几乎场场不落。他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孜孜不倦地汲取着每一位讲法者话语中的养分。这些来自高阶修士的、系统性的教诲与经验分享,是他自沈家覆灭、独自摸索以来,从未有过的机会。他听得极为专注,眼神明亮,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恍然领悟,与周围一些或许早已听过类似内容、或许心不在焉、听得恹恹欲睡的内门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在他认真听讲时,手臂上的小黑始终保持着沉睡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件精致的饰品。沈墨偶尔分神看一眼,见它毫无异状,便也由得它去,只等日后有机会去坊市买个灵兽袋,再尝试与它签订契约。
如此过了数日,讲法依旧在持续,但五大宗门高层的暗流,却已在悄然涌动。
这日,在云梦主殿旁一座更为精致、用于高阶修士小聚的偏殿内,五大宗门的带队长老再次齐聚。殿内布置雅致,熏香袅袅,灵果仙茶陈列,但气氛却隐隐有些微妙。
云华真人作为东道主,正含笑与身旁的玄灵真人低声交谈着关于剑道灵力运转的一些心得。金鼎真人则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眯着眼睛,似在品味,又似在神游天外。寒鹰真人大马金刀地坐着,目光时不时扫过殿外广场上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轻弟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万法门的炎火真人,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赤红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云华真人身上,忽然呵呵一笑,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殿内略显静谧的气氛:
“云华师妹,老夫近来听闻一个趣闻,说是素女宗的弟子们,最近这一两年,似乎都变得有些……嗯,谨小慎微,诚惶诚恐,不太敢轻易外出历练了?不知此事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啊?若是真的,云华师妹可知是何缘故?”
他这话问得看似随意,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但落在殿内其他几位金丹真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云华真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温婉的笑容不变,眼底却瞬间掠过一丝冷意。她没想到,炎火竟会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地在五宗齐聚的场合,提起这件素女宗刻意淡化处理的事情。这分明是故意挑事,想要落素女宗的面子,甚至试探素女宗的底线。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向炎火真人,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失力度:“炎火师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一些不成气候的流寇劫修,如同蚊蝇般,偶尔在我宗弟子外出历练时骚扰偷袭罢了。跳梁小丑,无足挂齿,我宗执法殿已在处理,想必很快便能还云梦泽一个清净。倒是劳烦炎火师兄如此挂心我宗弟子的安危,师妹在此代门下弟子,谢过师兄关心了。”
她这番话,轻描淡写地将事情定性为“不成气候的劫修骚扰”,既保全了宗门颜面,又将炎火真人的“关心”轻松地顶了回去,暗示他管得有点宽。
炎火真人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哈哈笑道:“师妹言重了,同属飞仙域五宗,相互关心本是应当。只是老夫觉得,素女宗弟子本就性情温和,不善争斗厮杀。若是因为些许毛贼便畏首畏尾,耽误了历练,长久下去,于修行怕是大为不利啊!哈哈哈!”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语重心长的劝诫,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指素女宗弟子软弱,宗门应对不利。
殿内的气氛顿时更加凝滞了几分。
玄灵真人端起面前的灵茶,轻轻吹了吹浮叶,眼帘微抬,清冷的目光扫过炎火真人,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淡淡道:“炎火师兄对素女宗弟子动向如此了若指掌,连她们是否‘诚惶诚恐’都一清二楚,这份‘关心’,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锐利的弧度。
此言一出,几乎是将那层遮羞布掀开了一角。
在场的都是活了数百年的人精,宗门下层弟子或许还被蒙在鼓里,但他们这些宗门支柱,对近几十年飞仙域的格局变化心知肚明。自从三十多年前,万法门的太上长老“万法道君”成功突破至元婴中期,万法门的野心便日益膨胀,几乎不再掩饰。其宗门位于万剑山脉以西,势力不断向东边的云梦泽渗透,东边那些与云梦泽毗邻的凡人国度,近些年来频繁出现万法门修士活动的身影,美其名曰“协助”素女宗管辖下的凡人国度检测灵根、寻找仙苗,实则就是在挖墙脚,试探和挤压素女宗的势力范围。
而之前那起针对素女宗弟子的劫修事件,虽然表面线索隐隐指向天剑宗,但素女宗高层经过秘密调查和分析,早已排除了天剑宗和丹鼎宗的嫌疑。天剑宗向来以剑道正统自居,傲气凌人,行事虽霸道,却不屑于用这种下作手段,更没必要穿过复杂的万剑山脉来云梦泽做这等小事;丹鼎宗则一向超然,专注于丹道,并无太大领土野心。那么,剩下的最大可能,便是万法门在背后搞鬼,意图扰乱素女宗,削弱其实力,甚至嫁祸天剑宗,挑起争端!
炎火真人被玄灵真人如此直白地顶回来,脸上那故作豪爽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他冷哼一声:“玄灵师妹此言何意?莫非是怀疑我万法门与那些劫修有关?师妹可莫要血口喷人!”
“是否是血口喷人,炎火师兄心中自然有数。”云华真人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素女宗立宗上万年,历经风雨,些许宵小之辈,还动摇不了宗门根基。门下弟子是否畏首畏尾,斗法台上,自有分晓,不劳师兄过分忧心。”
一直作壁上观,仿佛在品茶的金鼎真人,此时放下茶杯,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炎火道友,贵宗弟子修为精悍,术法凶猛,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后日斗法,还望贵宗弟子手下留情,相让一二,也好让我丹鼎宗那些不成器的弟子,别输得太过难看,失了炼丹的静心才好。”他这话明着是示弱,实则暗指万法门弟子只知好勇斗狠。
“哼!”坐在对面的寒鹰真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若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花架子罢了!斗法胜负,可不是光靠嗓门大和术法华丽就行的!真正的实力,要在实战中见真章!”
炎火真人被几人连番挤兑,脸色有些难看,他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玄灵真人,以及她身后侍立、如同冰雕雪塑般的顾允寒,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诮:
“寒鹰道友此言差矣,是不是花架子,后日便知。不过嘛,我们四宗在此争来争去,恐怕也只能争个第二了。毕竟,玄灵师妹这次可是连‘宝贝儿子’都带来了!”他特意加重了“宝贝儿子”四个字,目光落在顾允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忌惮,“顾师侄可是玄山师兄和玄灵师妹的嫡血,天生剑胎,据说已得贵宗太上长老真传。有他在,这炼气期弟子的头名,恐怕早已是贵宗囊中之物了吧?我们其他几宗,可是望尘莫及啊!”
他这一招,既是转移话题,也是祸水东引,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天剑宗,暗示天剑宗仗势欺人,派出了“超规格”的弟子。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允寒身上。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金鼎真人和满脸不屑的寒鹰真人,也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个气质冷冽的年轻人。天生剑胎,宗主与金丹长老之子,太上长老亲传……这些名头任何一个放在炼气期弟子身上都足以引人注目,更何况集于一身?
面对众多金丹真人的注视,顾允寒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玄灵真人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抬起冰冷的眸子,看向炎火真人,声音平稳无波:“炎火师兄说笑了。云梦仙典,乃是十年一度的年轻修士盛典,旨在交流道法,切磋技艺,增进五宗情谊。我带他前来,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开阔眼界,顺便结交一些同辈中的高才俊彦,免得终日枯坐天剑峰,不知天外有天。至于斗法名次,尽力即可,何来囊中之物一说?师兄未免太过抬举小辈了。”
她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仙典的宗旨,又谦逊地回应了炎火真人的挑衅,将顾允寒的到来定义为正常的交流学习。
云华真人适时接口,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玄灵师妹所言极是。顾师侄本就是玄岳师兄和玄灵师姐的孩子,算起来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晚辈。天剑宗与我素女宗相隔不远,正该常常来往,多多亲近才是。允寒,日后若有闲暇,可多来云梦泽走走,让你云华师叔也好好招待招待你。”她这话,既是缓和气氛,也是明确表达了素女宗与天剑宗较为亲近的立场。
顾允寒闻言,这才微微躬身,向云华真人行了一礼,声音清冷简洁:“是,云华师叔。”算是应下,却依旧惜字如金。
炎火真人见挑拨未成,反而让云华和玄灵隐隐站在了一处,心中暗恼,却也不好再继续纠缠,只得干笑两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呵呵,是极是极,年轻人是该多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