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气（第1页）

他没回头。

后背却像长了眼睛——椅子拖动的轻响、书包落桌的闷声，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脊背绷得笔直，半点不敢往后靠，连呼吸都放轻了。

身后那人的气息很淡，并不刺鼻，却莫名清晰，像一道安静又沉的影子，牢牢落在他背后。

段阳咋咋呼呼的声音很快打破了安静，满是委屈地嚷嚷：“小裴你坐这儿我怎么办啊！我旁边空出一大块位置！老王，我能不能也挪过去啊？”

话音刚落，他还刻意掐着嗓子，一米八五的个子缩在座位上，一头蓬松卷毛随着动作一颤一颤，活像只被抛弃的大型金毛，双手合十对着讲台作揖，还假装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您也知道，我从小就跟他形影不离——”

周围瞬间爆发出低低的哄笑声。

“段阳又开始戏精上身了。”

“每天不演一场浑身难受是吧。”

靠窗的男生探出头打趣：“段阳，今天人设是苦情跟班？”

段阳头也不回，理直气壮：“是被老王无情抛弃的可怜孤儿！”

“老王快收了他吧，太闹腾了！”

王永彰抱着掉漆的保温杯，站在讲台上慢悠悠喝水，笑着摆了摆手：“收不起，太能闹了。”

前排有女生捂着嘴跟同桌偷笑：“段阳也太好笑了，性格真讨喜。”

“可不是嘛，天生就该当裴海明的小跟班。”

有人不轻不重扫了陈鱼一眼，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排挤：“就是不知道新来的能不能受得了咱们班这氛围。”

陈鱼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空白的书页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动。

他拼命抿紧唇想忍住，可肩膀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人。母亲永远冷静克制，对他只有严苛的规矩；从前班里的同学，要么冷眼相待，要么等着看他笑话。从没有人会像段阳这样，大大咧咧、毫无顾忌地闹腾，连带着整个教室都充满了烟火气。

他忽然生出一丝好奇——段阳这样永远明媚的人，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侧过头，用极快的速度扫了一眼后方。

段阳还在对着讲台双手合十“哭诉”，卷毛在阳光下泛着浅棕的光，像一团软乎乎的云，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而他身旁的裴海明，依旧是那副慵懒冷淡的模样，垂着眸，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睡意，一米八九的身高随意靠在椅背上，校服敞着，头顶一撮头发翘得显眼，右眼角的泪痣静静卧在阳光下，像一滴墨色的星子。

裴海明似有所觉，眼皮微抬，目光恰好与他仓促扫来的视线撞了一瞬。

陈鱼心口猛地一紧，像被烫到一样。

段阳闹他的，裴海明全然不理，一副习以为常的淡漠模样，却偏偏形成了奇妙的默契。

陈鱼飞快收回目光，重新盯着书页，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讲台上的王永彰被段阳逗得笑个不停，最终无奈摆手：“行了行了，搬过来吧，别闹腾了。”

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后，段阳如愿搬到裴海明身旁，刚坐下就凑过去，语气欢快得藏不住：“小裴我们居然隔海相望了三分钟，太不容易了！”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哎？你不困啦？看什么呢？难道是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从年级倒一冲刺第一？妈见了都得落泪啊！”

裴海明抬眸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有病”，没搭话。视线却淡淡往斜前方，掠了一眼陈鱼的侧脸。

段阳也不尴尬，悄悄松开捂着脸的手，透过指缝偷偷观察裴海明的反应，转头刚想看看老师，目光随意往前一扫，瞬间愣住了。

前面那个脊背挺直、低头盯着书页的背影，莫名眼熟。

他猛地戳了戳裴海明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讶：“小裴，你看前面那个人，是不是昨天医务室、还有后墙碰到的那个？”

裴海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规规矩矩的后脑勺，少年坐姿端正，头发柔软，垂着眼帘。

他看得很慢，很静，没有半点不耐。

“真是他啊！”段阳又戳了戳他，声音压得更低，“我还以为他就是普通学生，没想到是转来我们班的。他不会又被人堵了吧？”

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肩膀抖个不停。

裴海明放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眼神淡了点，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不敢再随便开玩笑。

段阳笑声下意识轻了一点，没察觉哪里不对，只当他又犯困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