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九章(第1页)
自除夕日杨严齐被软禁算起,季桃初再次见到她,是在半个月后,上元节当晚。
邑京为锦簇华灯之芒所笼罩,鳌山映月,烟火流星。
女儿香车宝骑游,孩童走马灯前闹,笙歌彻巷,锦绣作堆,观不尽的太平年景。
“烟花,真好看。”
窗户敞开半扇,杨严齐趴在窗台上,单手托腮,满脸艳羡,轻声感叹时,眼底正好倒映出一朵绽放在夜空里的牡丹烟花。
她身后,摆满饭菜的小方桌前,季桃初视线越过窗户,投向斑斓喧闹的外面。
分别半个月,中间发生太多事,十几个深夜的辗转反侧和人事中泪欲流转的瞬间,都被季桃初咬牙挺过去,积攒成见面前的无数正经话要说。
她还有许多事要同杨严齐当面商量,可真的见到后,那些话反而成了不那么要紧的存在。
难得清净,她可以坐着和杨严齐好好说两句话。
“内官监火炮局每年投入大量财力研究创造,火炮匠们全在今夜见真章,不整出些新花样叫官人们尽了兴致,是会被都察院参劾的。”
杨严齐半转回身,嘴角噙着饶有趣味的笑,说话时,一团烟花绽放在窗外:“像参劾我这样吗?”
“……”季桃初心里真不是滋味。
杨严齐奉令来京述职贺岁,遭官员朝堂参劾,被暂留客栈,季桃初为疏通关系打通门路,早助杨严齐出困境,连日奔波,连日碰壁,连日笼罩在迷惘和惊惶中,疲惫不堪。
可至始至终,杨严齐之罪,不在贰心,不在负民,竟在党争。
一个为国出生入死的边陲帅臣,竟遭党争波及,轻而易举受困邑京,岂不哀哉!
“无论怎样交锋,能不叫伤及无辜之人吗?”季桃初望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问得愧疚又虔诚。
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杨严齐定定回视过来。
连日奔波,季桃初较前更加清瘦,烛光在脸颊上打出阴影,眉目间透出的纯挚悲悯,恍若法圆寺众佛殿里那尊苦行证道的佛陀。
愧疚如藤蔓缠绕上杨严齐心脏,神色反而渐渐恢复平静:“昨夜的狮子头,味道很好,溪照,谢谢。”
邑京富贵迷人眼,处处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之辈,高居云端的王储帅臣一朝半脚踩进泥潭,太多人想要争相踩她一脚,杨严齐好说话,看起来也好欺负,无缘无故也想欺负她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来自皇后陛下的食物赏赐,使那些见风使舵的伥顽小鬼,不敢再随意为难这位困滩涂的龙蛟。
杨严齐眼睛里,流露出似有若无的悲戚。
陛下默认东宫做难她这个帅臣,正是要借幽北来消耗东宫势力,既是消耗,又怎会轻易满足季桃初的要求,赐下御前食物?
桃初她,答应了陛下甚么条件?
四目相对,沉默横亘。
窗外烟花不断炸开,一次次撕裂冬冷未散的夜幕,当花火转瞬而逝,夜幕轻而易举恢复如常,丝毫看不出曾被灼热烟花烫伤。
杨严齐的沉默,是给季桃初最委婉的回答。
数日来强撑在身体里的那口气,随着无声叹息逸散出胸腔,浓浓疲惫涌上季桃初心头:“好罢,我似乎真正理解了那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严齐,你是不是,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困顿之境?”
叫我连帮忙也无从下手,甚至跟不上你的步伐。
杨严齐沉吟片刻,柔声道:“溪照,这里的事就快要结束了,等我们再回到奉鹿,便能迎来真正的安稳日子了。”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