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寒(第1页)
历史最爱开的玩笑,是让屠龙者长出鳞片;踩着云梯登天的人,最后都成为了别人的梯子,我们犯过最大的错误,便是都在织命运的网里挣扎,却不约而同的都以为绣着自己的锦,乐在其中,甘愿为之倾尽所有。
有人文墨纵横,却困于名僵利索,有些人庙堂高居,却累于权谋倾轧。
商人拥帛愁销路,耕者扶犁望丰年,身居高位也好,市井流民也罢,半生已过,回首望去,造化何曾有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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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被一层灰暗的幕布笼罩。
城门外,泥泞不堪的官道上,一队残破的军队伫立在风雨中,铠甲斑驳,战旗撕裂。为首的将军披着玄铁重甲,肩头染血,身形佝偻,却仍挺直脊梁,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旗杆。
谢满成抬眼望着城门楼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君梧霜立于高处,黄袍加身,龙纹绣金,眉目冷峻,目光如刀,穿透雨幕,直刺而来。
三日前,边关捷报传入京城:谢满成率军大破北狄,斩敌三万,收复失地千里。朝中百官欢欣鼓舞,准备开城迎功。
可今晨一道圣旨骤然下达:摄政王谢满成,战功卓著,然兵权未卸,甲胄未除,恐惊扰社稷,着令三日后方可入城。
将士们愤懑难平,有人低声怒吼:“我们拼死为国征战,换来的竟是闭门不纳?”
谢满成却只是抬手制止,声音沙哑:“君命如此,不可违。”
他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城门,雨水顺着铁甲缝隙流入骨髓,冷得刺心。
可比这更冷的,是君梧霜那一眼——那不是看功臣的眼神,是看仇人的眼神,是看囚徒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十二年前的那个黑夜。
火光冲天,宫墙染血。
他带兵入宫“清君侧”,可当刀锋划过先皇脖颈时,那双眼睛——君梧霜生父的眼睛充斥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谢满城跪在血泊中,颤抖着揽过火光中的孩童——那时的君梧霜,不过六岁,啼哭声撕心裂肺。他将孩子抱入怀中,对着他温柔道:“放心,臣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此后八九年间,他南征北战,平叛乱、御外敌、整朝纲,一手将年幼的君梧霜扶上帝位。他拒封王爵,自请为摄政,代行朝政,只为等君梧霜成年亲政那一日。
可如今,他回来了,带着胜利,带着伤痕,带着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却被拒之门外。
“父皇……”君梧霜在城楼上低声呢喃,指尖掐进掌心,几乎渗出血来。
他记得那一夜的火光,记得母后被乱兵推搡时的尖叫,记得父皇倒在血泊中,手中还紧紧攥着他幼时送的玉佩。
他从小就知道,是谢满成杀了父皇。可他也知道,是谢满成养了他,教他读书习武,教他帝王之道。他甚至曾在病中,被谢满成抱着熬过三日三夜,用嘴嚼碎药喂他入口。
恩与仇,像两股绞紧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陛下,雨太大了,回宫吧。”身旁内侍低声劝道。
君梧霜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道身影。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他偷偷溜出宫门,想去看战场归来的谢满成。却被谢满成发现,当众脱下披风裹住他,呵斥道:“天寒地冻,殿下若病了可怎么好?”
那时的谢满成,眼神里满是疼惜。
可现在呢?他只看到一个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摄政王,一个弑君篡权的乱臣贼子。
“他想夺权。”君梧霜咬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一直在等我长大,等我亲政,然后……”
然后怎么样?那人能杀父皇,自然也能杀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等到自己亲政的那一天,或许只当自己是个听话的傀儡,如若他上位则名不正言不顺,他大权在握,需要的只是傀儡皇帝!
他不敢信任何人,带着这份仇恨,隐忍蛰伏多年,不爱学习的小皇子在一夜之间便转了性,白日读书,然后去翻阅历年的折子和卷宗,试着理解朝局的错综复杂,晚上御风起武,只为在将来的一天,可以为父报仇。
可宫中耳目皆是谢满成安插,连他的太傅,也是谢满成举荐。
他像一只困在金笼中的鸟,羽翼未丰,却已感知到风暴将至。
雨越下越大。
城外,一名值守城门的士兵看不下去,杀先帝,夺兵权,挟天子以令诸侯…。纵有万般不是,可这些年守护家国却也是真,于是上前劝道:
“王爷,将士们冻得发抖,伤员已有三人昏厥……何不上表请罪,求陛下开恩!”
谢满成缓缓摇头,声音如铁:“我无罪可请。”
谢满城抬手:“恨我,是应该的。”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神深邃如渊。